陵州边境。一条溪河边上,徐牧孤独的坐着。手里捧着一封,孙勋连夜送过来的信。



    信是贾周留下的。



    睹物思人,他平复了很长时间,才将信慢慢翻开。内容很长,每一字都在泣血。



    主公亲启。



    去年入冬,便觉身子不济,恐要先去一步了。望主公看完此信,早些振作,勿要陷入长悲。



    天下皆知,北渝势大,西蜀势弱。唯有襄江之险,可暂作西蜀之屏障。收服苗通,反间霍复,皆是此中个意。



    然,又不可一味固守。我时常翻阅天下地图,定北关之外,或可作为攻杀之地。入河北,望燕州,若能成功,可牵制北渝的内城大军。只可惜时日无多,无法定出完美之计。



    北渝军师,善于防计,主公定策之前,切不可操之过急。南海五州,以赵棣为首,赵棣亲蜀,若不死,则西蜀无忧。但赵棣若死,盟主变更,主公当早作打算。



    西蜀人才济济,伯烈自不用说,可作为主公的臂膀。余下者,可分为三盾四矛。凉州陈忠,定州柴宗,楚州于文,此为三盾。非万不得已,主公不可随意调派。



    四矛者,为轻骑晁义,重骑卫丰,水将苗通,步将樊鲁。樊鲁性子莽急,主公若有更好人选,可换之。主公切记,苗通横行于江,不可以守为任,他当如一柄利矛,南北之战,若能先诱北人入江,则大事可期。反之,若北渝先一步,全面铺开战线,则我西蜀,便会先陷入守势。



    吾之徒子韩幸,可作随军参谋,但这一二年内,便让他留在将官堂,继续修学。待出山之时,当有一副名将之风。



    殷鹄,赵惇,李桃,三人皆为当世之才,可作为军师之选。



    吾之遗计,东陵当破。左师仁虚有其表,外仁内傲,亦会随吴州一起覆灭。而粮王凌苏,素有奸智,若他未逃,主公需立即格杀。若他逃了,夜里奇袭之下,当顾不得收拢粮草,吴州境内,主公若派人四处搜寻,应能搜到许多藏匿的粮仓。



    ……



    看到这里,徐牧颤抖闭目。不管是遗计,还是信里的内容,贾周为了他,为了西蜀大业,已经耗去了所有的心血。



    ……



    吾贾文龙,不过一教书匠,却得主公知遇之恩,奉为军师。然天命不可违,谨愿来世,转生于蜀,与主公再相见。



    李子树下,贾周绝笔,拜别主公。



    ……



    李子树下……



    收好了信,徐牧艰难地仰起了头。他人生的起步,便是贾周扶着他走出来的,帮他定下入蜀之策,又以蜀州为本营,一步一步吞下小半壁的江山。他不敢想,若是这一路没有贾周,他现在会是怎么样。



    “文龙,我舍不得你啊。”



    徐牧垂下头,满脸都是自责。至死,他都没见到贾周最后一面。



    “牧哥儿,他们都不敢过来,让我来劝你……牧哥儿,莫哭啊。呜呜,我的老军师诶。诸葛老爷子死了,老军师也死了——”



    徐牧沉默不语,起身拖着脚步,往前慢慢走去。为了这片江山,他的老友,一个接着一个,不断离他而去。



    故人如风凋零,音容笑貌渐去渐远。



    “主公……东方军师来了。”孙勋犹豫着开口。听说自家的这位主公,除了骑马而回哭了一回,这两天两夜的,便再无任何的悲伤举动。



    后来殷鹄告诉他,这叫大悲无声。



    “让军师入帐。”徐牧转过头,声音嘶哑地吐出一句。



    不多久,东方敬坐着马车,急急赶到了面前。待入军帐一开口,同样是声音嘶哑。



    “东方敬拜见主公。”



    “伯烈,入座吧。”



    “还请主公节哀……”东方敬一声叹息,开始说起正事,“老师的遗计,已经大功告成。主公应当猜出来了,我所说的遗计,并非是攻灭东陵。”



    “猜出来了……”徐牧声音苦涩。他的贾文龙,无愧于天下第一大谋。



    “伯烈可有建议?”



    “此时,我西蜀当示弱。传令苗通,暂时收拢江域的防线。要不了多久,老师的死讯,便会传遍天下。内城的常胜小军师,肯定会斟酌老师的遗计,但他断然想不到,攻灭东陵的遗计,并非是最重要的。”



    “文龙大才……如伯烈所言,那就开始准备。吴州的事情,也劳烦伯烈暂时安抚。”



    “主公,吴州海民居多,并不像楚陵二州,这些海民,原本对西蜀便有好感。安抚之事,应当不难。”



    徐牧点头,“对了伯烈,你多派些人手,在吴州境内搜寻一番,凌苏急于逃命,或许会有不少藏匿的粮仓,留了下来。”



    “粮王这些贼子,仅凭着一些江海小船,或许会死在海上。但主公放心,我会让苗通分出两营水师,沿海抓捕。另外,主公先前提的,造海船的事情,眼下也能实行了。”



    吴州靠海,但普通的战船,甚至楼船,在海上都无法远航。按着后世的记忆,他很明白海权的重要性。



    “文龙刚去……恐怕这段时日,要多劳烦伯烈了。”



    东方敬沉痛抬手,“主公放心,老师的遗志,吾东方敬铭记于心。”



    徐牧沉默点头。



    东方敬叹息,“主公若心中有悲,不妨大哭一场。”



    “伯烈,我没事的……”



    ……



    等东方敬离开,徐牧复而走出军帐,孤身立在河边。只觉得喉头里,像有什么哽住,让他整个人昏昏沉沉。不知为何,他突然不想动,不想回成都,也不想入吴州。



    “主公,贾军师的暗卫来了。”这时,殷鹄忽然来报。



    “让他过来。”



    一个西蜀暗卫,不多时,跪在了徐牧面前。



    “参见主公。贾军师留了话,若两日时间,主公还没有回成都,便让我做一事情。”



    “什么事情。”



    “我善于口技,贾军师知主公之遗憾,恐主公陷于大悲,久郁成病,特命我给主公带一句话。”



    “请说。”



    那暗卫起了身子,拱手之后,声音缓缓传开。



    “吾贾文龙,便在天上静候,与小侯爷一起,等着看主公平定乱世,开万世新朝——”



    声音像极。



    夜风中,徐牧捂着胸口,再也忍不住,双目瞬间发红,整个人一下子失声大哭。



    ……



    “恭送军师。”殷鹄等人在旁,亦是纷纷跪地,拱手朝天。



    夜幕西南,一枚幽隐之星,原本其光已暗,却在这一下子,忽然变得璀璨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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