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芬克斯带人押着那群被五花大绑的偷袭者们来到村外的空地,排成几排坐在地上等候。



    那是一群四肢上长着仙人掌刺,脸色和苔藓一样灰绿色的怪人。他们的手脚比常人略长一些,穿着兽皮,大多使用钢叉和吹箭作为武器。



    “这是要做什么?”年轻人扛着两捆木头路过,好奇地问道。



    芬克斯嬉笑着回答:“不笑大人说,等下要来审问这帮笨蛋。”



    说完她又转头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听说昨天晚上有个自以为是的混蛋说什么:‘闯入我们的领地,也不设置岗哨。’你们知道是谁吗?”



    说这话的时候,两个士兵正好抬着偷袭者首领的尸体走过来。



    严格来说那剩下的尸体部分远远不够“一具”的份量,准确点说应该是四分之三还差几分,若是更科学一点,就该说成百分之五十七左右的尸体。



    不过那些科尔松人连字母表都认不全,相信不会在意这点误差,只是战战兢兢地看着他们首领的尸体放在他们身后。



    芬克斯继续讥讽道:“就凭你们比胡桃还小的脑瓜子,也不想想世界上真的有比你们更更蠢的吗?”



    这些蛮族当人不会想到,昨天下午他们自以为隐蔽的侦查,早就被潜伏的芬克斯发现。入夜后,不笑一直站在他们后面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芬克斯满脸得意地鄙视着这群唯唯诺诺的战俘,转头对年轻人笑道,“你看吧……”



    她的笑意突然凝固了。



    面前是一张狰狞的脸,眉心泛起黑雾,双眼闪烁着邪恶的光芒。那是年轻人的脸,但此刻已经变得完全不像他的脸。



    “凶手……屠杀村子的凶手……杀害我双亲的凶手……”他的牙齿格格作响,手脚已经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漆黑的魔剑已经出现在掌中,缭绕着邪恶的紫黑色烟雾。



    “喂,喂,你冷静点!”芬克斯连忙掏出弓弩摆出了作战的姿态,两旁的士兵也赶紧架好盾牌防御,只剩下那些被捆成粽子的蛮族人坐在地上吓得面无人色。



    年轻人提着巨剑一步一步地逼近,那些蛮族人连忙嚎叫道:“饶命啊,那是三位长老亲自执行的征服仪式,和我们没有关系啊!”



    年轻人的魔剑已经高高举起,炽热的邪焰喷涌而出:“杀光你们!”



    “不!我不能……”年轻人突然退后了几步,狠狠按住了那把魔剑。



    他似乎在以自身的意念与魔剑对抗!芬克斯惊喜地在旁大声喊道:“控制自己,控制这把魔剑!”



    但她的声音并没有什么用处。



    年轻人再次站起身,身上的邪魔气息更加浓重。他斜眼看着芬克斯,笑了。



    笑的那样诡异,那样可怕。刹那间他已经跃向芬克斯,手中巨剑劈面斩来!



    芬克斯刚想躲避,一个漆黑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一道暗影能量已把魔剑击飞,插在十步之外的地面上。



    是不笑。



    不笑望着年轻人,随着魔剑脱手,他的表情逐渐恢复平静,只是目光却变得呆滞起来。



    “我刚才……”他茫然地看着周围,不知所措。



    “你刚才有瞬间制服了魔剑。”莉迪亚在旁安抚道,“你一定有办法控制它的。”



    年轻人当然知道莉迪亚只是拣了些好听的话安慰他,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我还是不能驾驭它。”



    魔剑插在地面,却如挑衅一般燃起漆黑的邪火。火苗跳跃,似乎越来越旺,仿佛在嘲笑年轻人的无能与脆弱。



    莉迪亚厌恶地瞪了一眼魔剑,扶起年轻人转过身去,“你是最近遭受了太多,内心枯竭了而已。这种事情我有经验,需要多休息才好。”



    年轻人半信半疑。



    莉迪亚招呼士兵扶着年轻人去休息,“相信我,我有枯竭了三十几年的经验。”



    这话听上去很有说服力,可能是莉迪亚没有提到她最后跳楼的结局。



    芬克斯抢着过来搀起年轻人,步履蹒跚地带他去休息。魔剑依然插在地面,周围的邪恶气息依旧弥漫如烟。



    莉迪亚刚靠近它几步,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恶魔的低语,含糊不清却蛊惑人心的词句瞬间令她心烦意乱。若不是不笑抓住她连连后退,她恐怕也会被这魔剑逼疯。



    “这是什么邪恶的武器?”莉迪亚心有余悸地望着不笑,只觉得胸腔里有一万只兔子正在疯狂跳跃。



    “屠龙的魔剑。”不笑伸手指去,魂术能量瞬间笼罩了魔剑。迷离的低语突然变得凄惨而绝望,剑身竟然不自主地来回晃动起来,仿佛是害怕的颤抖。



    “武器没有善恶,”黑影闪过,不笑已经瞬步到它跟前。仅仅只是走到跟前,魔剑立刻褪去了所有的暗影,重归了赤红,“他要学会怎么控制自己。”



    莉迪亚苦恼地叹口气,“这可怜的孩子,我们能帮帮他吗?”



    不笑静止了几秒,思考了片刻。“只有自己改变,旁人无法代劳。”他平淡地说。



    说这话时,那把魔剑似乎晃动了几下。但见不笑冷眼扫过,当即不再妄动。



    不笑将魔剑收入自己的影子里,回头去看那些蛮族。



    大概是因为第一次看见蛮族人,不笑仔细地打量着他们。观察的越仔细,他的脸凑的越近,以至于他的鼻尖已经几乎贴到了袭击者的皮肤。



    “这样是不是太近了点……”莉迪亚忍不住提醒道。



    话音未落,那个偷袭者毫无征兆地一口咬向不笑的脖子!



    “狼牙风。”



    不笑口中轻微的令咒声响起,那个偷袭者的脑袋上瞬间出现了三个大洞。鲜血如喷泉般溅射,喷洒得两旁的蛮兵满脸满身,空气中满是血腥的气息。



    在这片血雨中,不笑漠然地推倒了那具尸体,转脸看向他身旁的人:“我问,你答。懂吗?”



    这个要求恐怕有些强人所难。毕竟刚被喷了一脸血,那人吓得嘴唇发抖,像下蛋的鸭子一样“嘎嘎嘎”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按照这个局势发展下去,恐怕他们脑袋都要被不笑一个一个地拧下来,莉迪亚连忙插句话缓和一下气氛:“看在你们头领的份上,你们最好说点什么,不然……”



    头领的份上?



    那几个俘虏转头看了眼那头领仅剩的半边尸体,并不知道莉迪亚说的是被炸掉的那份,还是留下的那份。于是他们齐刷刷地打了个了冷战。



    自觉说错话的莉迪亚只恨不能抽自己两个耳光,连忙重新组织语言:“你们放心,红馆不伤害俘虏。当然啦,俘虏是指投降的人,伺机咬人这种,我们另当别论。”



    那些蛮族俘虏看了眼那个被爆头的同伙,更加害怕了,有几个已经吓得全身战栗起来。



    越心急越说错话,明明开头还是安抚,结尾却又成了威胁,莉迪亚差点一头撞死。



    我要保持镇定,我是优秀的两舱乘务,是要成为区乘长的女人。



    莉迪亚给自己脑内催眠了一番,再次摆出温和的笑容,蹲在俘虏们跟前,平视着他们的眼睛:“我认为你们只是听命令做事,如果你们肯配合回答几个问题,我会保证你们的安全。”



    专业的人用专业的方法果然能起到专业的效果,那些俘虏的态度明显缓和起来。



    莉迪亚继续劝诱,“你们也都有家人,你们如果出了什么事,他们也会难过的。现在只需要告诉我们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你们就能和他们团聚了。可以吗?”



    有几个俘虏的眼中似乎有了泪光,看样子思想工作已经取得了初步成效。



    莉迪亚正想起身,却看见不笑甩手把那本羊皮纸递了过来。上面整整齐齐地列了十个问题。



    看来不笑已经发现了莉迪亚除了行军打仗之外的另一个用途,比如替他说话。莉迪亚满脸不情愿,毕竟念稿子是她前世最讨厌的工作内容,好在不笑没有要求她双语播报。



    “你们是来自科尔松部族?”她问道。



    那些俘虏点头称是。



    “听说你们部族本来是生活在黑钢帝国的火山边境,为什么到这里来?”



    俘虏们七嘴八舌,有说是族长的意图,有说部族矛盾,也有说是神明启示。



    莉迪亚让他们安静下来,又问:“你们劫掠村庄,是为了什么?”



    俘虏们齐声回答:“食物。”



    真是个现实的答案。莉迪亚心中感叹道,随后又问:“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到这个村里的?”



    读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莉迪亚十分意外。但仔细一想,确实十分奇怪:沿途上她没有发现任何的岗哨,这些蛮族人怎会知道他们来到这个村里的?



    那几个俘虏七嘴八舌地说道:“那头魔兽是头领留在村里作为眼目的,头领是驱兽宗的人,可以感知到魔兽看到的东西。”



    莉迪亚顿时明白了,为什么废弃的村落里还会有一头上级魔兽。



    “你们的头领只能感知吗?”莉迪亚问了个羊皮簿上没有的问题,“他也能操控魔兽吧?”



    俘虏们一齐点点头。



    莉迪亚看了眼不笑,虽说不笑早已做出过这样的推测,但当得到认证的时候,她的心还是沉了下去。



    未来这场硬仗,恐怕会很残酷。



    问完了所有问题后,她起身宣布:“刚才我说过,只要你们配合,我会放你们走。你们已经遵守了承诺,我们也会遵守承诺。”



    说着她亲手解开了俘虏们的绳索:“我们并不讨厌客人,只不过你们最好换个作客的方法和时间。”



    那些俘虏们本是半信半疑,当真的被释放了,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们回去后,麻烦告诉你们的族长:这里是红馆的领地,以前是,以后也是。”莉迪亚道,“你们之前屠村的事情我们知道,如果还要派人来挑衅,那别怪我们发动‘灭绝之战’了。”



    这话说出口,莉迪亚都觉得后怕起来。



    这个世界的战争有多种定义。最为残酷的就是‘灭绝之战’。一旦两个国家宣布互相‘灭绝之战’,战至不剩一兵一卒的死战,胜利方则可以占据对方的一切。



    “明白了就快滚!”芬克斯怒视着这帮俘虏。若不是不笑事前命令禁止虐待俘虏,她肯定先替年轻人殴打他们一顿出出气。



    在不笑的暗示下,莉迪亚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小袋粮食,那些科尔松人千恩万谢地背着死者的遗骸离开营地。等他们的身影都隐入丛林的时候,不笑忽然给芬克斯一个眼神。



    芬克斯立刻心领神会,扛起弓弩紧随其后,一头扎进了森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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