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成功夺下了大棘城,但慕容儁的心情却没有一丝好转,反而变得更加恶劣,因为局势的发展较之他想象中还要更加恶劣。

    慕容儁所以决定先平定东面,不仅仅只是因为辽东是他们慕容部长久以来的族地,也在于这个方向的对手要更加容易解决一些。无论是镇守大棘城的兰勃,还是辽东的慕容军等人,他们都没有足够的底气和力量来抗衡自己。

    而坐镇辽西的,则是大将慕舆根并慕容儁的庶弟慕容遵。而且因为辽西地近幽州羯军所在的徐无,那里留驻的兵力要更多一些,单单慕容部本部卒力便有一万余众,再加上兼并辽西那些部族势力,一旦开战,慕容儁所拥有的兵力并不能占据绝对优势。

    慕容儁原本的思路是先易后难,解决了大棘城与辽东郡,然后再快速回击辽西,逼迫慕舆根向他投诚。如此一来,他便能最大程度保留和继承他父亲慕容皝所经营起来的势力。

    但计划虽然不错,一旦真正实施起来,还是困难多多。首先便是大棘城这里,兰勃并没有如慕容儁想象中那样即刻投诚,负隅顽抗几日虽然最终还是交出了城池,但却耽误了最宝贵的时间,以至于慕容儁没能及时扑入辽东。

    如今辽东的慕容军等人已经有了警觉,并且做出了应对,勾结高句丽等外部势力企图割据辽东,很明显不通过用兵已经很难解决这一危患。

    这一步意图没有达成,所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目下的慕容部分裂成为三个部分,除了慕容儁目下所控制大棘城所在的昌黎郡之外,两侧的辽西和辽东俱都不在他控制中,以至于眼下的他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

    慕容儁也明白,他最大的劣势就在于背负了弑父这样大逆不道的罪名,类似兰勃这种将领,哪怕仅仅只是表面上的作态,也必须要稍作抗拒,否则必将为人不齿。同样的,这一个罪名也是东西两侧的对手用以讨伐他的最大理由。

    如此一个后果,慕容儁不是没有想到。但当时的他,如果不这么做又有什么办法?他父亲有多可怕,慕容儁自然清楚,如果不由他自己亲自动手,假手于旁人、能够成事的可能微乎其微。

    兰勃自缚出城投降,慕容儁虽然心里恨极了这个打乱他后续计划的将领,但也还是不得不强自按捺住兰勃,并且表示之前的约定仍然作准。

    除了交出大棘城之外,被兰勃收监在军中的慕容翰并慕容霸也一并落在了慕容儁的手中。

    对于慕容翰,慕容儁心里是非常的复杂,他自然清楚这个伯父才器雄壮,若能忠心辅佐自己,对于之后掌控部族局面有着很大的帮助。

    但他心里也清楚这是不可能的,就连他的父亲慕容皝对于这个庶兄都提防有加,唯恐驾驭不住,他一个晚辈,目下又大罪在身,更不敢奢望能够驾驭慕容翰其人。

    尽管心中大感可惜,但慕容儁还是暗示兰勃,他不愿意生见慕容翰其人。

    兰勃内心里,其实也不愿背负杀贤之名,所以对慕容翰只囚不杀。可是眼下的他却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更明显自己这几日的抗拒已经令慕容儁大为不满,若此时还要推脱,只怕他就要给慕容翰殉葬了。

    于是,兰勃也只能私下里秘密杀掉了慕容翰。可怜慕容翰,身负大才,勇武敢战,久来深受其父慕容廆的器重,屡以大任,但先是不容于慕容皝,被逼逃离部族,却仍心怀部族,帮助慕容皝击破段氏,最终还是难免一死,结束这颠沛流离又无比悲哀的一生。

    至于慕容霸,慕容儁原本也想一并除去。他深知这个少壮兄弟或是行事不乏莽撞,但也确有才力可用,如今他亲手弑杀其父,已经不指望能够再收服慕容霸为己所用。

    但在动手之前,他又不得不考虑辽西的慕容遵,眼下辽西还没有明确表态要讨伐他,但如果他先杀其父、之后再虐杀群弟,道义上不免更加有亏,会让他大失部族人望。

    当然,眼下的慕容儁其实也谈不上还有什么人望。为了挽回眼下这种腹背受敌的劣势,他必须要寻找一个更大的道义助力,有此也意识到他此前没有在第一时间将晋国的使者们控制在手中,的确是大大的失算了!

    “速速回返紫蒙川,无论如何,一定要将晋国使者礼请至大棘城!”

    入城之后第一件事,慕容儁便唤来慕容彪吩咐道。眼下的局势中,他已经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困境,如果再得不到晋国在道义上的支持,那局势将会变得更加险恶。

    可是接下来事态的发展,却让慕容儁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棋差一招、步步落后。

    他派往迎接晋国使者的人还未抵达紫蒙川,便得知紫蒙川方向又发生变故。

    原本退守于辽西阳乐的段氏残部段兰出兵直入紫蒙川,与留守紫蒙川的慕容疆等人里应外合,冲破慕容儁留驻监守的部伍,拥从着晋国使者温放之一行,直往西南方向的徒河而去。

    “阳鹜误我!”

    得知这一消息后,慕容儁已是大惊失色,忍不住顿足打骂。眼下的他,腹背受敌,内外交困,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晋国能够表态支持他,让他可以获得道义上的援助。

    可是因为此前阳鹜的劝说,加上当时他也急于归控大棘城,没能横下心来将晋国使者从慕容疆等人手中夺回,结果使得晋国使者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而被慕容儁破口大骂的阳鹜这会儿也实在是肠子都悔青了,此前的他,因为一些私谋算计,不希望慕容儁过早接触晋国的使者,结果局面急转直下,已经彻底脱离了预期的轨道。

    眼下的阳鹜,已经无需再考虑之后该要怎样获取到在慕容部与晋国之间的生存空间,随着晋国使者脱离了他们的掌控,眼下摆在他们面前最大的危机已经是尽量避免成为晋国的弃子。

    眼下辽地的局势,随着慕容儁猝然发难、弑杀君父,已经不可再视为一个整体,崩裂成了三个部分。而这三方势力,都有充足的理由去争取晋国使者的支持,而晋国使者选择扶植哪一方,仍是未可预测。

    “当下又该如何?”

    虽然慕容儁此刻心中对于阳鹜已是怨恨十足,但他眼下也实在没有其他可供谋论之人,只能再将阳鹜召来,商讨对策。

    “唯今之计,只能从速前往求见晋国使者。主上是因先王背义投羯才不得不为险行,以求归义入统,于情于理,晋国都不该无动于衷!”

    阳鹜此时也有些没了主意,更深深感受到一种大势不受掌控、身受裹挟的无力感。

    “于情于理?哈,于情于理”

    听到阳鹜的回答,慕容儁只是冷笑几声,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眉目之间那种不满已是盎然溢出。身在这样的世道里,有什么情理可言?

    “那就请长史速过徒河往见晋国使者,我也不必多说什么,想必长史也知此行之事关重大。若是不能达于一个满意结果,那么长史也不必急归了!”

    慕容儁本就不是一个多有耐心的人,眼看着局势急转直下,胸膛中那股戾气更是无从掩饰。被逼得急了,他连自己的父亲都敢杀,又怎么会将阳鹜放在眼中。

    阳鹜听到这话,神色也是变了一变,心知这一次的确是弄巧成拙、自食苦果,慕容儁话已经说得很明白,若是不能求得晋国支持,他诚然性命难保,但临死之前一定会拉着阳氏满门殉葬!

    此刻的阳鹜,也顾不得慕容儁的失礼,受命之后便邀集几名辽边流人首领,由慕容儁派兵护送他们直向晋国使者离开的方向追赶而去。至于他们这些人的家人,自然想也不必想被慕容儁扣押下来作为人质。

    至于此时的温放之等人,则是另一番心情。离开紫蒙川那个牢狱之后,虽然还没有完全的安全下来,但只要没有大的变故发生,他们算是远离了杀身之祸。

    其实早在慕容儁弑父成功之际,温放之他们的安全便已经有了保障。此前所设定的计策竟然成功,温放之、刘群等人自是大喜过望。他们也当机立断,开始对慕容疆、慕容评等人进行说服。

    慕容疆的父亲慕容运眼下仍在行台为质,慕容评作为慕容廆的少子,素来贪鄙成性,最重利货,说服这两人并不困难。他们也当即表示一定会全力保护温放之等人,不让他们受到部族内乱的骚扰。

    但若仅仅只是这一点仍然不够,温放之等人也不清楚阳鹜究竟用了怎样的手段去鼓动慕容儁弑父,但连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都敢做,可想而知慕容儁也必是一个凶残狡诈不逊其父之人。所以一天没有离开紫蒙川,温放之他们便一天不能彻底安心下来。

    也不得不说刘群观人之精准,哪怕到了这种时刻,慕容疆等人也仅仅只是答应保护他们人身安全,却不敢拥从他们离开紫蒙川,脱离慕容儁的控制。

    温放之都好奇这几个蠢货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他们这些人无论之前还是之后的表现,都可以说是慕容部内部的不稳定因素,无论何人执掌部族,必然要对他们下手以消除隐患。

    换言之一旦慕容儁稳定住内部形势,接下来肯定会对慕容疆等人下手,温放之他们能够保住性命、只是不得自由,但慕容疆等人绝对是前程渺茫。

    可是这些家伙,明明已经表现出了内心的不安分,关键时刻却又胆怯无比,实在是难与大谋。对于这几人的愚蠢,温放之等人也真是没有什么好办法,只是心中不免可惜不能将这一次的际遇利用到极致。

    “白虏生此逆乱,实在机会难得,但凡帐下能有千数卒用,也可趁此良时,将辽边重作分割!”

    温放之不无遗憾的扼腕叹息,虽然依照他们当下的处境,能够借力除掉慕容皝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但谁又会嫌功劳太大呢?

    如今的他,对于辽边局势已经有了一个非常深刻的认知,若能将当下这个机会利用到极致,他绝对有信心就此废掉慕容部,使其不可再为中国之患。

    刘群听到这话,已经是忍不住笑起来:“小子太贪,慕容万年堂堂辽边霸主已经毁在你谋心之奸,当下这种局面已经不乏妄想,尤不满足?”

    温放之闻言后则大笑起来:“若无虎狼之志,又怎么能诱导这些虎狼之贼互噬自肥?河海未靖,又哪敢作自足之想?胡贼猖獗,诚是祸世之患,但若壮心自勉,若无这些贼众引颈待宰,又哪里能彰显出我行台勇壮之英俊不凡?廉颇老矣尚能饭,表叔余烈仍存,还是该勇作贪功啊!”

    听到温放之这么说,刘群也颇有几分意动,过往相依为命这段时间,他也多听温放之讲起许多行台勇壮事迹,心中不是没有骚动,意欲捐身其中。可是想到自身不乏尴尬,还是有些颓丧的叹息道:“一把老骨头,未必能入高眼啊。”

    “表叔这么说,还是小觑了大将军。大将军之伟岸,天下大势都可从容度量,又怎么会错失你这把老骨头。只怕大将军对你之称量,尚要精准于你这一点自视。”

    相熟之后,言谈也随意起来,温放之便笑着打趣道。

    刘群闻言后,只是笑笑,并不多说什么,当然心中也难免好奇,行台那位沈大将军究竟何等样人,竟能让温弘祖这样一个难得的少进贤良对之如此推崇备至?

    且不说他们这几人的欣喜或失望,段部段兰的到来绝对又是一桩意外之喜。

    此前他们谋算慕容皝,尚要以性命做赌注,手中筹码可谓微不可计,更无从招引这些本就无利不起早的胡虏之众。更何况慕容疆等人虽然痴迷小利而大事糊涂,但也绝对不会帮助他们联络段部世仇。

    段兰的到来不独帮助温放之等人彻底的脱困,更带来一个更大的喜讯,那就是行台王师两千战卒已经踏足辽地,正在赶来会师途中。而段兰所以出兵,自然也是接收到这一路王师的指令,这才决定重注投入。

    此前不久,温放之还感慨手中乏人可用,得知这一个消息之后,已经是高兴得合不拢嘴。

    区区一个慕容皝的死,并不能让他释怀于此前屡屡受制于人的苦闷,眼下终于有了信赖可用的力量在手,也终于等到他走上前台,于辽边大干一场,而不仅仅只是背地里耍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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