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毅抿了一大口酒,表情显得尤为认真,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那不值一提。”

    泰伦斯微笑着摆了摆手,说:“ag64号星球本来就没有什么出产,想要在边缘地带撑下去,没有稳定的后勤支援根本不可想象。何况,你已经是god成员,所有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赵毅没有继续喝酒,他将酒杯抬高,凑近鼻孔,慢慢闻着其中散发出来的香味,摇着头,缓缓地说:“不,你不明白。怎么说呢……这件事情,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

    这句话明显有所指,泰伦斯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凌利得仿佛刀锋,而赵毅眼眸就如同一汪深黑色的湖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我不想欺骗你。我不喜欢god,但我仍然选择加入。因为……我需要那些物资,需要援助。”

    赵毅的表情有些痛苦,声音听起来也很是沙哑。他不断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似乎是在用这种动作掩饰内心深处的惶乱:“你说的没错,ag64什么也没有。那里只有被流放的工业平民。那些人的数量成千上万,我不知道你是否与矿石星球上的人们接触过,在那之前,我从未想象过,人……居然可以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生活。他们没有食物,饮料也很稀少,为了活下去,他们……只能自相残杀。”

    泰伦斯已经放下高脚杯,双手十指交叉摆在桌面上,认真仔细地看着赵毅。

    餐桌不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米许,泰伦斯可以清楚无误地看到,赵毅那双黑玉般的眼睛里,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成份。有年轻人的冲动和狂热,也有对现实的愤怒和茫然,对未来的期待和憧憬也不缺少,更伴随着世人司空见惯的冷漠,上位者独有的凶狠,残忍。

    这样的眼神,泰伦斯非常熟悉。因为,他自己也曾经有过。

    他不由得联想起赵毅的相关资料————再过两个月,坐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才刚满二十一岁。

    这本来就是一个充满梦幻和希望的年龄。青涩、冲动,拥有其他人无法比及的热血,也无法和老谋深算的家伙相提并论。

    “我……受之有愧,但我的确需要它们。”

    赵毅用这句话结束了自己的“坦白”。

    泰伦斯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将目光转移到旁边的酒瓶上,伸手拿起,将两个已经喝空的杯子加满。

    “你是一个很有趣的小家伙。”

    老人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喷吐着淡淡的酒气,说:“说真的,我很怀疑你这番话的真实性。不过,考虑到你的年龄,其中的可信程度,至少应该超过百分之五十。我不喜欢藏来绕去,那是与政客打交道的方式。和你这样的军人说话,我必须更加直接一些————我们都知道ag64是一颗贫瘠星球,我也很清楚工业平民究竟以什么为生。我看过你的档案,前往ag64号星球担任守备官,是你自己主动要求的结果,而不是其他人强加,命令你接受的命运。你很聪明,对很多事情都有独到见解,思维逻辑也遵循常规。呵呵……我并没有想要撕下你伪装外皮的意思。既然你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么,我也有一个颇为好奇的问题————你为什么会选择ag64?”

    赵毅眼角微微有些发颤,他惊惧地看着泰伦斯,那双被皱纹和白色眉毛包围的眼睛里,毫无宽容和仁慈可言,只有坚决和冷肃。

    他忽然有种浑身上下都被看穿的畏惧。他也很清楚的明白:在这种时候,绝对不要在泰伦斯面前撒谎。一旦被揭穿,自己很可能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就被god像垃圾一样抛弃。

    “我在s12基地整整生活了十八年。在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几个人像我一样,有过这种陪伴着尸体在地下生活的经历。那里到处都是亡灵,腐烂的气息像鬼一样时刻围绕在身边,驱之不散。我可以在电脑屏幕上看到花草树木,却无法透过虚幻触摸真实。那些活着的人也曾对我描述过阳光、星球,以及外面的世界。在他们的言谈中,文明社会是一切美好词汇的代表,也是我最为向往的未来。”

    这番话说得很诚恳,其中丝毫没有做作或者伪装的成份。以泰伦斯的阅历,不难看出这的确发自赵毅肺腑,出自真心。一时间,老人的思绪不禁有些恍惚,从记忆深处翻出自己年轻时代的某些画面。

    “我从未想过成为什么联邦英雄,我只想好好活着。然而,有些人觉得我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想杀了我,我却偏偏不想死,我只能寻找一个没有利益纠纷,远离文明世界的地方。这也正是我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选择ag64的原因。可是我错了,那里根本不是想象中的伊甸,而是比地狱更加黑暗的罪恶之地。我也终于明白s12基地里那些曾经活着的人对我说过的话。只可惜……我明白的太晚。”

    泰伦斯泰伦斯默默注视着他,仔细辨别着赵毅脸上每一丝微笑的变化。他很想从中寻找到带有欺骗活着隐瞒性质的成份,却一无所获。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里,到处都写满了“诚实”两个字。

    “肮脏与卑鄙,永远不可能从外表看出来。只有你真正与它实际接触,才能感受到那种无法用语言表明的真实。”

    泰伦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言语中带有明显但并不过激的嘲讽:“当你对这个世界了解越多,就越能明白,黑暗笼罩的部分,其实远远要比曝露在阳光下的面积更大。god也不例外。”

    “您说得没错————”

    赵毅非常巧妙的在这个时候加入敬语:“god与ag64号星球没有直接利益关系,这就保证了相互平等,也相对安全的合作关系。除了加入,我没有第二种选择。”

    “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理由?”

    泰伦斯抬起微醺的眼皮,露出一丝淡淡的笑。

    赵毅沉着地点了点头:“我原本只是想要得到一处安全的庇佑之所。当然,加入god参与政治,意味着现有军衔可能永远也没有再次提升的机会。既然付出了,就必须收回对应的利益。这种交换对你我都有好处,可是现在,我得到的东西明显大于付出……我很惶恐,也很害怕。”

    最后这句话,才是谈话的核心,也让泰伦斯对面前这个年轻人产生了截然不同的认识。他坐直身子,认真注视了对方近半分钟,才长长叹了口气,微笑着说:“你,还是太年轻了。”

    二十一岁,应该不是策划阴谋诡计的年龄。也许,他此前从未收到过如此巨量的援助物资,这才显得惶恐畏惧。毕竟,同样一笔财富,在二十岁和五十岁两个年龄层次人物眼中代表的意义,截然不同。前者更为冲动和亢奋,而后者却显得沉稳和贪婪。

    “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您。”

    赵毅双手紧紧握住酒杯,语速变得颇为迟缓,似乎是在酝酿着究竟应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泰伦斯脸色已经微红,他笑着鼓励道:“别那么拘束,在这里,你可以畅所欲言。”

    “我……我……我手上,还有一批俘虏。”

    赵毅很是艰难的从口中蹦出剩余的字句:“党魁先生,我无意吹捧,但您的确是我所见过,最值得尊敬的人之一。那些数量庞大的援助物资,都是ag64号星球守备区最为需要的东西。我想要它们,但我也明白“无功不受禄”这句话。我……我一直在考虑,我也有私心……嗯!我……我的意思是,就在上个星期,我已经发现,并且攻陷了一处海盗基地。在那里,我找到了六千多名被拐骗的女人,她们都是联邦贵族。”

    这消息实在太过震撼,以至于泰伦斯双手一颤,将摆在面前的空酒杯碰倒,平和的面孔也陡然变色,急迫地连声追问:“你……你说什么?”

    赵毅十分诚实地回答:“我找到了六千名被海盗掳走的贵妇。目前,她们已经被安置在ag64号星球的新乔治市。”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泰伦斯目光一厉,他必须从赵毅口中首先验证时间。

    “就在上个星期,海盗基地位于dg86宙域,是一块体积不大的陨星碎片。他们将其挖空,用以储存物资,关押重要人员。”

    赵毅的回答不卑不亢,没有丝毫破绽。

    “你为什么不报军部?”

    这些话显然没有让泰伦斯消除怀疑:“贵妇拐骗事件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其中不乏联邦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你完全可以凭借这些功绩,给肩膀上的徽章增加一颗金星。虽然你加入了god,却不是手握重权的舰队司令官。有周以铭这层关系,联邦军部不会在这个问题上找你的麻烦。”

    沉默片刻,赵毅平静地说:“我不相信那些人。”

    泰伦斯眯起眼睛,疑惑地望着他。

    “有太多的人盯着ag64号星球。我不想对您撒谎,新明斯克观光区的收益,已经达到一个非常惊人的数字。具体是多少,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火炬”矿业公司上个月缴纳的税金,多达三百六十万联邦标准货币。这个消息可能很快就会有人知道,为了钱,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泰伦斯点了点头,僵硬的面孔丝毫没有软化迹象:“继续说下去。”

    “正如您刚才说过的那样————解救六千多名贵妇,完全可以在肩膀上增加一颗金星。不过,这也意味着更大的危险。那些人连已经全灭的整编八十一师都不放过,更不可能让我独自得到全部功绩。我根本没有想过对军部报告这件事,我只想把获救的贵妇监禁起来,以海盗的名义,向她们的亲人勒索。ag64需要这笔钱,无论购买食物还是机械,都意味能够养活更多的人。”

    “勒索?以海盗的名义?你……你疯了吗?”

    即便是一向性格稳重的泰伦斯,也被赵毅胆大妄为的想法吓了一跳:“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可行。一旦被发现,你就是联邦公敌。”

    “我不想被那些人白白剥夺功绩,妥协意味着自己首先认输————”

    因为喝酒的缘故,赵毅脸色变得通红,眼睛也瞪得很大,他重重呼了口气,恶狠狠地说:“我刚到ag64的时候,那里什么也没有。从征召第一个工业平民编组军队,到后来与军部扯皮,从后勤部门得到破旧不堪的枪械,我已经消耗了太多精力。那简直就是无比可怕的噩梦,不要说是再来一次,哪怕偶尔回想起来,也会觉得极不真实。说穿了,被解救的这些女人即便返回联邦,收益最大的,仍然是军部。他们会像这段时间媒体疯狂报道我一样,用各种方法在民众当中提高认知度。而我呢……哈哈哈哈!最多得到一枚勋章,几句口头奖励,或者……干脆以合法合理的借口调离ag64号星球,成为另外一颗更加遥远,更加贫瘠的星球守备官。”

    说着,他猛然抬起头,用满是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泰伦斯,声音嘶哑着低吼:“我已经想过了————如果那些女人的家里不打算拿钱出来,那我就把她们全部卖给昆泰沙星球上的奴隶贩子。反正,她们本来就是从海盗窝里找出来的战利品。就算把她们一个不剩全部杀光,那也是我的权力————”

    “不……这,这实在太疯狂了。”

    泰伦斯一边喃喃,一边不可思议地连连摇头。原本存在于内心深处的怀疑,已经随着赵毅口中凶狠无比的话语,被彻底驱除得干干净净。他没办法不相信赵毅的话————这个年轻人把利益看得很重,死死固守着原本应该属于他的一切。如果有人想要强行动手,他宁愿将其粉碎,也在所不惜。

    这是一个极其冲动的家伙。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泰伦斯才越觉得赵毅容易被自己控制————显然,他已经把ag64号星球看做其个人私产,只要不触动那里,这个不相信军部的年轻准将,就能成为god党派最为坚决的核心成员。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勒索……你完全可以做的更加隐秘。”

    这是泰伦斯最后的问题。

    “那,那只是万不得已的最后手段……”

    赵毅鼻孔里喷出浓浓的酒气,眼神也变得散乱:“勒索……很容易被人发现幕后操纵者与ag64有关。她们现在就是一个**烦————交给军部,我可能得不到任何好处。白白放掉,我也不甘心。思来想去,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把她们交给你。”

    “我?”

    泰伦斯只觉得背脊上掠过一丝颤意:“为什么?”

    “我已经从你手里的到了足够的好处。”

    赵毅歪着头,用力睁开满是醉意的眼皮,含糊不清地说:“那些战舰、生产设备、食品……它们的价值已经远远超过这些女人。我这个人很公平————你对我不错,我也懂得投桃报李。只要说句话,她们……她们……她们都是你的。”

    赵毅当然不会白白放弃已经到手的好处。他很清楚————倒向god,已经使周以铭对自己产生了疑问,他不会再向从前一样给予自己帮助。话又说回来,联邦副总参谋长对ag64号星球守备区的支援力度的确不大。不仅战舰数量少,机械和武器装备,也大多是正规军淘汰的旧货。如果换在以前,赵毅可能会安于现状,继续伪装耐心等待。然而现在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阿尔法星系需要的物资总量极其庞大,周以铭根本不可能,也绝对不允许在ag64号星球上另外增加一支新的舰队。两相比较下来,在议会拥有相当话语权,却急需得到军队实力支持的god党,自然是目前最好的投靠对象。

    想要消除泰伦斯的疑惑,就必须表现出年轻人激进和冲动的一面。赵毅对自己的表演很满意,至少能打九十分。

    这种事情谈不上什么背叛或者效忠,纯粹只是因为利益。

    何况,赵毅对周以铭尚未达到百分之百的认可。在这个世界上,只有s12基地里那些已经死去的幸存者,才是他毫无保留最值得相信的对象。而那些曾经被他当做父母看待的人,开具出可信赖的人员名单上,并没有“周以铭”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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