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老兰站在庙台上眼睁睁看着大贵拎着笼子下了鸟市。他没得到这只脯红靛颏心上着实气愤。赶快叫老套子牵过牛套上车他立时坐上牛车追了下去。

    说起老套子冯老兰最是喜欢这样的人。

    老套子是出了名的牛把式人们都说他懂牛性。甭看口齿只看毛色他能看出这牛的口齿年岁。只看骨架能看出这牛出步慢快。病牛他能治好瘦牛他能喂胖。自从老套子给冯老兰赶上大车冯老兰花三十块钱买了这辆死头大车拴上三头大杠子牛。辕里是一条大黑犍四条高腿身腰挺细轭根挺高两只犄角支绷着大眼睛圆圆的走起路来跑得挺快外号叫“气死马”。前边是两条黄牸牛拉着梢胖得尾巴象是插在屁股上。老套子每天把它们的毛刷得净亮特别给“气死马”头上戴上顶小凉帽凉帽顶上一蒲笼红缨儿。路上走着老套子说:“人们都爱使大骡子大马我就不我就是爱使这牛。象那大骡子大马一个撩起蹶子来要是撩在人身上就把人踢死这牛温顺多了!”

    冯老兰说:“赶上使拱人的牛也挺糟心。”

    老套子说:“拱人的牛咱倒会摆弄蹶人的马咱就闹不冯老兰说:“人是百人百性牲口的性道也非摸索透了不行。”

    他说这话倒是实情比如老套子吧就是最野性的牛甚至拱人成了精只要一着他的鞭儿就只有匍匐在地眼角上滴着泪花不敢吭声。可是他对大骡子大马没有一点办法。对于牛他知道怎样喂养知道它们爱吃什么东西完全和大骡子大马不一样。比如骡子马爱吃苜蓿、干草、黑豆、红高粱。这牛偏爱吃高粱叶子、麦秸、豆饼、棉花籽饼。就说这黑豆吧喂骡子马得煮熟了喂。喂牛时就得上碾子轧碎使水泡过用来拌着豆秸子、豆叶子喂。老套子就是喜欢喂牛每天晚上他披上当家的那身破皮袄守着灯一边咳嗽着筛草喂牛。从夜到明他都在槽道里转。今天老套子见冯老兰坐在牛车上看着他亲手喂胖的大犍牛嘻咧咧地说:“年幼的人们就是爱摆阔不喜欢牛光喜欢大骡子大马。”

    冯老兰说:“可不是贵堂老早就劝我把牛卖了买大骡子大马呢!”

    老套子一听当家的要改换作派他心里一急说:“常说:老牛破车现当伙哩!换一套牲口可不是玩儿的要花多少钱哩!再说你买的这辆车吧不管怎样破用绳子棍子绑着摽着我都能使用看样子还能使个十年八年。要是雇个使骡马的把式有了好骡子好马还得买辆新车。这年头买辆新大车少说也得个一百多块洋钱。”

    冯老兰说:“老人们都是勤俭持家才挣来这个家业。年幼的人们就不行就说贵堂吧净想闹时兴。又是要做买卖当洋商又是要打井买水车。”

    冯老兰和老套子两个喜欢养牛的人一块坐在牛车上一答一理儿说着。走到村边老驴头正背着筐拾粪。冯老兰一看见老驴头想起运涛笼子罩上绣的鸟。他问:“大哥!你拾粪哩?”

    虽然说是同族当家老驴头这辈子可没听得冯老兰喊过他一声大哥。他真的不相信起来站在原地转了几遭也找不见跟他说话的人。看见冯老兰和老套子坐着牛车走过来就以为是老套子。他向老套子舒过脸说:“唔!闲着没活儿拾点粪。”

    冯老兰说:“你可管着春兰点儿别叫她跑疯了!”

    老驴头一看不是老套子说话是冯老兰。立刻打起笑脸迎上去口口吃吃地说:“当然!闺女家大了要管紧点儿。兄弟!有什么不好看儿你说给我我给你打她!”

    冯老兰说:“别的倒不怕别叫她丢了咱冯家老坟上的人!”

    老驴头摆着长下巴说:“真的?看我给你管她!”

    老驴头站住脚让这辆火爆的牛车走过去。一直赶进冯家大院冯老兰从车上跳下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走进家去。

    冯贵堂站在场院里等老爹下了车才走近牛车去。老套子一看见冯贵堂火气就上来了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也不说什么。冯贵堂一看见那又大又破的车慢搭搭的牛心上就气不愤暗暗地说:“省着钱在钱柜里锁着使这么破的车。这么落后的交通工具一年到头少做多少活?也不算算帐!”想着一时心血来潮跟在冯老兰背后走进家去。把准备多时的意见怎样卖了慢牛怎么买大骡子大马把他的改良计划说了一遍。针尖对麦芒冯老兰正为了这件事情对冯贵堂生气。他一听就蹦了把老套子的话劈头带脸盖过来呲打得冯贵堂鼻子气儿不得出。冯贵堂一时驳不倒冯老兰的守旧思想只好暂时认输慑悄悄地走出上房。冯贵堂一出门冯老兰又把他叫回来说:“我心里也有一桩心事!”

    冯贵堂满肚子不高兴听得老爹叫只好转回身来问:

    “什么事?爹!”

    冯老兰说:“我这一辈子了没妄花过一个大钱没有半点嗜好。就是抽一袋叶子烟喜欢个鸟儿。小严村严运涛和朱老忠家朱大贵逮住一只出奇的鸟儿我出到三十吊大钱他们还不卖给我。”真的这人非常喜欢养鸟他一天宁自少吃一顿饭也要养一只体心的鸟儿。

    冯贵堂又问:“一只鸟儿干什么值那么多钱?”

    冯老兰说:“鸟儿没有市价凭值值得还多!”

    冯贵堂抬起头想了想又笑了说:“那个好说咱一个钱不花白擒过他的来。”

    当天下午冯贵堂打帐房先生李德才上小严村去找严运涛要这只脯红靛颏。李德才拿上一条大烟袋蹒蹒跚跚地走到小严村见了运涛就说:“运涛今天有个事儿跟你商量!”

    运涛一看见李德才的脸色和架势说:“什么事你说吧大伯!”

    李德才拍拍运涛的肩膀头儿仄起脸问:“你逮了一只鸟儿?”

    运涛说:“没有是我兄弟他们逮住的。”

    李德才说:“这只鸟儿冯家大院里说要你送去吧!”

    运涛说:“大伯!你不是说‘君子勿夺人之所爱’吗?俺兄弟们希罕不肯撒手。”说着点着下巴挤巴挤巴眼睛笑了笑。

    李德才说:“唉!孩子们!什么这个那个的拿来送去吧!见了老头我就说‘是严运涛给你老人家送来的!’说不定还有多少的好处呢!”

    运涛心上也想到卖了这只鸟儿对过艰苦的年月有很大的好处可是一想到大贵他说:“那个不行大伯!你不是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吗?人家不愿给就算了!”李德才说:“古语云:‘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要紧的地方还不在这里。比方说他一恼你要种地他不租给你。你要使帐再大的利钱他不放给你!”说着拔起腿就要往运涛家里走。运涛站在门口扎煞起胳膊挡着路说:“真的鸟儿不在家在大贵那里。”

    李德才气愤地瞪出眼珠子呆了一会悄默默地转过身子去找朱大贵。一进大贵家门忠大伯在门口站着见了李德才笑了说:“野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李秀才轻易不到我家来!有什么事你说吧!”

    李德才说:“可就是虽然是个邻居你没到过我院我也没到过你院。今天来倒是有一桩小事儿。”

    忠大伯说:“什么事?”

    李德才问:“你家小子逮住了一只鸟儿?”

    听得门外有人说话大贵拎着笼子跑出来问:“谁问我的鸟儿?”

    李德才摆了摆手儿说:“来!我看看!”他把笼子拎在手里翻过来看看掉过去看看絮絮叨叨地说:“这鸟算不了什么贵样。”

    忠大伯说:“不算贵样管保你这一辈子没见过。”

    李德才说:“冯家老头喜欢这鸟你送给他吧!”朱大贵把眼一瞪说:“嘿!那是怎么说的说了个轻渺!”

    李德才说:“他是锁井镇上的村长千里堤上的堤董没的要你只鸟儿还算欺生怎么的?你们才从关东回来办事要顺情合理随乡入乡别学那个拐棒子脾气!”

    这件事要是出在锁井镇上别人送个人情也就算了。可是出在朱大贵身上他可就是不那么办。他把两只脚一跺直声地说:“我就是不送给他他不是俺朱家老坟上的祖宗俺孝敬不着他!”

    李德才听朱大贵口出不逊镇起脸来说:“他不是你坟上的祖宗他可是锁井镇上一村之主!”

    大贵红着脸喷着唾沫星子跺得脚通通地响向前走了两步气呼呼地说:“土豪霸道!他霸产、霸财、霸人还要霸到我的鸟儿身上?他霸道他敢把我一嘴吃了!”

    李德才一听就火了拍打着屁股趋蹓上去说:“嗯!他霸谁家产来?霸谁家人来?你嘴里甭砸姜磨蒜给不给鸟儿你讲明白!”

    大贵说:“你欺侮别人行了欺侮我朱大贵就不让!”

    李德才说:“别满嘴里喷粪谁欺侮你来?”

    大贵说:“你倚势力压人!我从关外走到关里就是没怕过这个。”

    李德才说:“甭说废话这鸟儿你给不给吧?”

    大贵咬定牙根说:“我不给我不给我不给定了!”

    李德才说:“你们这庄稼人们真不情理一个个牲口式!不给好说那我就回去照实说了。哼!别卖后悔走着瞧吧!”

    说着头也不回下了坡绕到苇塘里踉踉跄跄地走了。

    朱老忠瞪着眼睛看他走远才说:“大贵!你对得好看他有什么节外生枝!”

    大街上嚷动了说冯家大院要霸占朱大贵的鸟儿。运涛、春兰、江涛都赶了来。运涛说:“咱就是不给他看他怎么着。”

    江涛说:“就是不给他咱把它卖了先给我买本书。”

    二贵说:“快卖了吧!过年的时候做件大花袍子买点爆竹什么的。”

    春兰什么也不说她心上笼着忧愁:她明白鸟儿虽然是件小事说不定老霸道们要生出一个什么枝节来祸害运涛和大贵他们。

    朱老忠站在坡上抽着烟看着这群满腔心事的孩子们动了深思:想过来想过去深沉地琢磨了一会子。从嘴上拿下烟袋捋了捋胡子说:“你们都看见了吧!一个个要拿心记要肚里长牙懂得吗?”

    大贵低下头他想不到得住这么一只鸟儿倒惹出一肚子闷气。混水不清地说:“知道。”

    运涛嘻嘻笑着说:“我们都记着就是了大伯别生气了。”

    朱老忠掂着烟袋说:“从今以后你们谁再上西锁井去要跟大人一块。谁要是偷偷地跑去在冯家门口过一下叫我知道了就要拿棍子敲你们。去吧!”

    当忠大伯说着话的时候孩子们都低着头听着等他说完才各自走回家去。朱老忠扛上锄到园里去找严志和。把一只鸟儿的事情跟志和说了他说:“你别看事由小可能引出一场大事来。”严志和也说:“许着咱得经着心抵挡他们一场。”

    大贵看人们全走完一个人走回家里右手扛上辘轳和水斗子左手提起铁锨拎了笼子去浇园。到了园里把笼子挂在井台边小枣树上泡上斗子坐下抽了一袋烟开始浇起园来。拧两下子辘轳就停下来打着口哨看着那只机灵的靛颏。浇到天黑把笼子拎回来挂在梯子上就吃饭。吃完了饭和父亲商量了明天的活路。他跑跶了一天浇了半天园身上也乏累了躺在软床上就睡着了。齁啊齁地一直睡到半夜睡萝里听得鸟声吱吱乱叫他扔地从软床上跳起来眼也没有睁一睁楞楞怔怔地跑到梯子跟前。伸手一摸笼子不见了。立时觉得头上嗡地大了起来在黑夜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屋里去叫二贵:“二贵!二贵!忙起去看看怎么笼子不见了?”

    二贵一下子从炕上爬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也没顾得睁开慌里慌张地跳下炕来。跑到院里这里寻寻那里找找怎么也找不到撅起嘴来楞了一刻说:“八成是给猫吃了!”

    这时也把贵他娘吵起来点了个灯亮儿一看。笼子摔散了滚在台阶后头翎毛扑拉了满院子。大贵慑着眼睛呆了半天觉得头嗡嗡乱响身不由主地摇摇转转对二贵说:

    “唉!我睡着了你也不说看看。”

    二贵说:“不是说不叫俺养着吗?你和运涛两人养着。我也睡着了!”

    大贵坐在梯子上拍着胸脯子着急百赖说:“咳!这一下子就苦了!……”

    这时朱老忠正在梨园里高窝铺上睡觉他才睡醒了一觉离远看见院子上空明灯火亮。心里想许是出了什么事情!走回家来一进门一家人看着这只破笼子呆。他沉静了一下打大贵到小严村去叫运涛。大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小严村走到运涛家门前砸开小门。运涛开门就问:

    “大贵出了什么事情黑更半夜的来敲门?”大贵说:“咳!甭提了咱的脯红给猫吃了快去看看吧!”

    “给猫吃了?”运涛倒抽一口气紧跟了一句再不说下句。他举了举两只手摩着天灵盖沉思来沉思去骨突着嘴不说什么。按一般人说也许会冒起火来跺着两只脚急。可是运涛是个绵长人自来没过火没说过一句狂话。就是有多大的事情他也会忍住性子。他想:“既是给猫吃了还有什么说的呢!”一时身上凉下来跟着大贵走回锁井。

    江涛心里倒挺着急这个鸟他连一下子也没摸过亲着眼看的都不多他没喜欢够。再说这鸟儿名贵这样一来买不上车了也买不上牛大花袍子更穿不上。满天的锦霞都被大风吹散了。忠大伯、大娘都在院里呆呆地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着小眼儿谁也不吭声单等运涛张嘴说话。大贵看运涛半天不言语更摸不着头绪眼里噙着泪珠说:“大哥!这可怎么办困难年头说什么我也赔不起你呀!”

    运涛听了这句话缓缓地抬起头来嗤地笑了说:“大贵!今天在大伯和大娘面前说话你说这话就是外道了。甭说是只靛颏就是一条牛糟踏了也就是糟踏了。什么赔不赔咱弟兄们过去没有半点不好那能说到这个字眼上。”

    他这么一说贵他娘、二贵脸上一下子笑出来。忠大伯听了也呵呵笑着说:“咱穷人家没有三亲六故就是以朋友为重。”

    大贵把胸脯一拍说:“运涛!你要是这么说从今以后你向西走我朱大贵不能向东走。你向南走我不能向北走。

    若是有了急难你家的事就是我家的事。”

    一句话激动了忠大伯他向前走了两步拍了拍胸膛攥住运涛和大贵的手说:“好啊!好孩子们你们的话正对我的心思。从今以后你小弟兄在一起和亲哥们一样做朋友要做个地道!”忠大伯吩咐大贵二贵搬出坐凳叫运涛和江涛坐下。忠大伯也坐在阶台上叫贵他娘点了根火绳抽着烟。这时就有后半夜了天凉下来星群在天上闪着光亮鸡在窝里做着梦咯咯地叫着。忠大伯又说:“在北方那风天雪地里我老是想着咱的老家近邻想着小时候在一块的朋友们的苦难才跑回家来。你父子们帮助我安家立业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这时严志和也走了来立在一边看着。听到这里一下子从黑影里闪出来说:“话又说回来这一只鸟儿算了什么孩子们!你们要记住咱穷人把住个饭碗可不是容易你们要为咱受苦人争一口气为咱穷人整家立业吧!”

    孩子们都为两个老人的话所激动听到这话头上运涛擦擦眼泪说:“咱小弟兄们都在这里从今以后把老人们的话记在心里咱不能受一辈子窝囊。兄弟们要是有心计的大家抱在一块永久不分离。”

    江涛也受了感动两手抱住脑袋伏在阶台上抽抽咽咽地哭个不停。忠大伯一看孩子们激动的神色转忧为喜说:“孩子们!这话我可得记住!鸟儿糟踏了打断了仇人的希望可不一定能打断仇人的谋算!看你们小弟兄们以后怎么抵御吧!”

    严志和也说:“看你们小弟兄们有没有这份志气!”

    说着鸡叫天明忠大娘又给他们烧水做饭。

    那时候运涛二十一岁了大贵才十**岁江涛比二贵大几岁才十三岁。他们已经知道社会上的世故人情经过这一场变故会用不同的理解不同的体会把朱老忠和严志和的话记在心上。经过这个变故朱老忠觉得严志和的为人。严志和更觉得朱老忠的慷慨两个家族的友情更加亲密起来了。 <a href="" target="_blan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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