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立在廊下,轻捻美髯,微笑著看著挺拔俊美的陈操之,步履轻快地行来,在陈操之身后,一条昂藏八尺的巨汉亦步亦趋地跟著,郗看这巨汉有些面熟,恍然记起是那个名叫冉盛的少年,三年不见,虬须猎猎,英武逼人。

    陈操之见到郗,急趋数步,深施一礼:“又见郗参军,喜何如之!”

    郗还了一礼,上前执著陈操之的手,仔细打量,赞道:“一别三年,子重风仪更盛昔日,通玄塔初见,那时子重尚存稚气,如今已是峨峨矫矫美男子,依我看江左卫玠之称不适合子重,卫叔宝男子女相,过于柔美,子重应是嵇中散重生。”

    嵇中散便是竹林七贤的嵇康,龙章凤姿,天质自然,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山涛赞美嵇康:“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陈操之微笑道:“人生如逆旅,百代如过客,此身也无非是土木形骸臭皮囊尔,值得郗参军如此夸奖否!”

    “子重旷达之士也!”郗朗声大笑,挽著陈操之的手,望著叉手而立的冉盛道:“你是冉盛,可会骑射?”

    冉盛挺胸道:“弓马娴熟,不信问我家小郎君。”

    陈操之笑而不语,冉盛箭术是很准的了,但这骑马,才学会两天,就敢自称弓马娴熟,可算是大言不惭。

    郗对陈操之道:“子重,你赴西府任职把冉盛也带去,让他从伍长开始历练,不出十年,就是一员猛将。”

    陈操之道:“这要看小盛自己的意愿。”

    冉盛道:“我哪里也不去,我只跟著小郎君。”

    郗见这虬须巨汉露出孩子的稚气,不禁莞尔,与陈操之携手入室坐谈,寒暄毕,郗问陈操之的大中正考核定于何时?陈操之道:“就是本月十八日。”

    郗道:“好,那我也来参加,考考你。”

    陈操之道:“有八州大中正会参加,还有经常在司徒府聚会的清谈名流,我已是疲于应付,郗兄就莫要再为难我了。”

    郗大笑,指著案头那卷《老子新意》,道:“会稽王昨夜拜读你的大作,直至四更天才歇息,方才我去拜见,会稽王连连赞叹,说钱唐陈操之非止是卫玠复生,更是王弼再世,王弼注老子,开一代玄风,陈操之以佛典和儒经来阐述老子新意,道前人所未见,妙不可言,真乃奇才——到十八日考核时,子重把《老子新意》和《明圣湖论玄文集》让八州大中正传看一遍,自然就通过考核了,那些清谈名士,说起来云遮雾罩很是玄妙,但又有哪个能著书立说!”

    陈操之道:“只怕没这么轻易通过。”

    郗道:“子重担心像上回在吴郡受到庾希那样的刁难吗?你才华出众,得会稽王赏识,有何可担忧的!”停顿了一下,说道:“子重,我有一事与你商量——”

    陈操之听郗语气郑重,便正襟危坐道:“郗兄请说。”

    郗道:“我此番入京,护送桓县公完婚并非务,真正的使命是将桓大司马的奏疏呈递朝廷审议,这就是迁都洛阳,自永嘉之乱播流江表者,尽数北徙,以实河南——子重以为此议能行否?”

    陈操之心头微震,迁都,这是震动朝野的大事,桓温素怀异志,有问鼎之心,曾说过“大丈夫不流芳千古,便遗臭万年”之语,永和十年,桓温第二次北伐大胜,收复洛阳,早就想借迁都洛阳筑固其地位,然后取晋而代之,郗是桓温的智囊,对桓温的野心应该是一清二楚的,却依然殚精竭虑相助桓温,自然是想做桓氏的开国功臣,因为这样才能获得更大的权势,也能展胸中报复,反观东晋皇族,偏安江左,不思进取,王、谢高门在江东立下了根基,占据了高位,也不思北归,所以郗决意相助桓温,甚至不惜与父亲郗愔决裂——

    陈操之对郗的结局是很清楚的,桓温第三次北伐不用郗之谋,导致枋头兵败,声望大跌,已经无力篡位,桓温去世之后数年,郗也郁郁而终,年仅四十二岁——

    而现在,正是桓温声望如日中天之时,是以有迁都之谋,郗对陈操之说这些,一是考察陈操之的见识,二是试探陈操之的立场,看能不能为桓温所用——

    陈操之当然明白郗的用意,心念电转,他现在已入健康,不可能再如以前那样只是读书作画积累学问,势必要卷入政事之争,桓温和郗为钱唐陈氏入士籍出了大力,这是恩情,必须有以报之,而且他一介新进士族子弟:“”,门第衰微,若不谋捷径,只是按部就班靠累积资历来升迁,在高门大族尽占高位的东晋,要做到五品太守只怕都已经是白苍苍了吧,而他陈操之当然心不仅此,他有更大的抱负,辅佐桓温应该是目下最好的选择,至于是不是辅佐桓氏到底,那就要看形势如何展,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陈操之蹙眉思索时,郗默坐一边,静静等候陈操之的回答。

    半响,陈操之缓缓道:“郗兄,在下以为桓大司马此议只怕难以施行。”

    郗长眉一挑,问:“何以见得?”

    陈操之道:“桓大司马迁都之议,诚然是高瞻远瞩,为国远图,奈何北土萧条,人心疑惧,永嘉南度以来,居于江表的北人已历数世,大部分安居业,现在又要强行命令他们返回河南,田宅不可复售,舟车无从而得,舍安乐之国,适习乱之乡,生活困苦自不待言,必定怨声载道,对桓大司马的清誉不利。”

    郗眼露赞许之意,点头道:“子重所虑极是,但行大事者必有非常之举,北土诚然萧条,但土地俱在,北归者可以分到大量田地,这对心念故土的北人而言是有很大吸引力的,重返故乡,可已收复淮北流民和北地大族,对收复河南、河北之地有极大的帮助,是以桓大司马锐意行之,我明日上奏疏,且看朝中公议如何?若反对者众,子重可有折衷的良策?”

    陈操之道:“洛阳现在是用兵之地,迁都实不可能,为桓大司马计,应先遣心腹上将镇守洛阳,扫平梁、许、河南之地,疏通漕运,用魏武囤田之法,如此,洛阳丰饶,乃可徐议迁都,子曰`无欲,无见小利,欲则不达,遇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郗眯起眼睛盯著陈操之,陈操之坦然面对,郗脸上渐渐露出笑意,说道:“子重是我生平仅见的第一聪明人,审时度势,清晰周到,谈玄论道夸夸其谈,临是则束手无策,殷浩、谢万石之流也,能做高蹈之语,又能务实明势,这才是我郗嘉宾看重的。”

    一个武弁前来禀道:“郗参军,桓县公请你过去有事相商。”

    郗便起身道:“子重,与我一道去见桓县公,你以后入西府,少不得要与桓县公时常相见。”

    陈操之便跟著郗去见桓济,桓济二十三岁,身高七尺,左眉有一颗肉痣,容貌算不得俊雅,见到陈操之,略一寒暄,也不顾陈操之在场,便忿忿地对郗道:“郗参军,那会稽王之女我不想娶了,我明日就回荆州。”

    郗大吃一惊,问:“桓县公何出此言?”

    桓济看了陈操之一眼,闭口不言。

    陈操之便即告辞,郗送到庭中,执手道:“改日再与子重抵足长谈。”

    陈操之带著冉盛乘车回御史中丞顾悯之府第,一路上墨眉微蹙,想著桓济说的不想娶新安郡主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桓济说出这样的话?会稽王司马昱与大司马桓温是目前朝中权力最大的两个人,这样的联姻应该不会轻易破裂的吧,不管是新安郡主还是桓济,都无力反抗家族的意志,联姻势所必行——

    想著那日新安郡主与他可笑的问答,以即史载新安郡主与王献之的事,陈操之不禁心下惕然,有点惹祸上身的预感。

    陈操之回到顾府,那顾恺之拜见张安道还没回来,却见散骑常侍全礼由顾悯之相陪,在等候他回来,全礼是钱唐同乡,四年前的齐云山雅集,全常侍给了陈操之“天才英博,亮拔不群”的评语,擢陈操之入六品,对陈操之可谓有知遇之恩,此番相见,自是大喜。

    已近午时,顾悯之留全礼小宴,陈操之作陪,陈尚去司徒府送贺礼还没回来,顾恺之想必是被张安道留饭了。散骑常侍全礼近六十,身体不如往日,已上表朝廷请求告老还乡,就大司徒和吏部批复了,宴席间,全礼与陈操之说起家乡风物,简直归心似箭,人到老来,就想著落叶归根啊。

    送走了全常侍,陈操之想著要去全常侍府上回访,门役来报,谱牒司贾弼之来访,刚把贾弼之迎入厅中坐定,门役又来报,东安寺林公弟子支法寒求见钱唐陈公子。

    顾悯之笑道:“操之入住我顾府,顾府真是门庭若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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