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了东西要及时找回来。”
这句话一直在赵听雨耳边回荡。
她开始检查完包包发现自己没丢东西, 问他什么意思，他说先去吃饭。
两人从停车场上到一楼，并没有去楼上的商场, 楚煜领着她往商场后面的生活区走。
穿过一条巷子和一条马路, 他们来到一个面馆。
说是面馆, 其实就是一个摊位。
厨房是用一楼车库改造，座椅露天摆在人行道上。
旁边一盏路灯由于年久失修，时不时发出呲呲的响声。
“老板，要一碗葱油拌面。”
两人坐下, 楚煜问老板要了一碗面，而后转向赵听雨：“还吃点吗？”
赵听雨摇摇头，“不用。”
她好奇地打量起四周的环境，总觉得附近建筑很眼熟。
夜里可见度低, 她一时判断不出这是哪里。
“咦, 你是之前经常在这附近打球的小伙子吧？”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见到楚煜，脸上出现类似惊喜的表情, “很多年没来了吧？”
“是的。”五六年没来了, 楚煜没想到老板娘还记得他, “叔叔身体好些了吗？”
“三年前就走了。”老板娘转身进屋下面条, 说起往事语气里没有太大的难过, “他解脱了，我也解脱了。”
楚煜眼皮子动了动, “抱歉。”
“没事, 以前还多亏了你们。”老板娘笑了声, “那时候吃面多给了我不少钱吧, 每次不要找零就走了。”
楚煜没说话。
赵听雨两手托腮, 安静地听着。
感觉自己对他又多了一份了解。
不一会，她面前被送上一碗面，“小姑娘，送给你吃，阿姨今晚不收你们钱。”
赵听雨不好拒绝，连忙道谢。
“把上面那个榨菜弄掉，有点咸。”楚煜提醒她，“面还可以，试试。”
“好。”
吃完面，赵听雨主动去付钱，老板娘说什么也不肯要。
无奈之下，她把钱留桌上就走了。
“现在去哪？”从面馆出来，赵听雨问。
“去前面坐坐？”楚煜下巴往前面一处光亮的地方抬了抬。
赵听雨嗯了声。
越往前走，越觉得熟悉。
直到来到篮球场边，她才想起，“前面是远东大厦吧？我就是在那学跳舞。”
篮球场内空无一人，中间那盏白炽灯尤为明亮。
楚煜带头走进篮球场，好笑地扫她一眼，“你才看出来？”
“因为我没去过那边，刚刚也看不清——”赵听雨话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劲，“你怎么知道？”
楚煜坐在球场观众椅上，并拍了拍边上示意赵听雨过来坐，“我经常在这打球。”
赵听雨啊了声：“对，上次你跟张牧就是在这打球。”
她坐下来，想起自己那天好像没说过在那学跳舞的话，于是扭头，“你以前见过我？”
楚煜靠椅背上，如实点头，“见过。”
“什么时候啊？”赵听雨问，“我怎么没印象？”
将她茫然的样子尽收眼底，楚煜回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情景，不由地低笑一声，“因为你没见过我。”
那时他还在上初三，一天放学后来这打球，过程中跟几个职高的学生发生了肢体冲突。
最后免不了干了一架，那几个职高生被打的连滚带爬，他负了伤。
头上被人打了一棍，有血顺着额头流下。
他拒绝了朋友送他去医院的提议，一个人躺在球场休息。
楚煜那时候特别喜欢待在家里，每天夜深才回家。
朋友也知道他的习惯，确定他伤口问题不大便回了家。
不知道过了多久，楚煜感觉有脚步声接近。
对方走得极慢，走一步停一下，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害怕。
脚步很轻，一点威胁都没有。
楚煜一动不动，眼睛都没睁开。
过了好一会，那人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弱弱地问：“喂，你怎么了？”
清甜的嗓音划破夜空钻进楚煜耳廓。
他稍稍侧头，睁开眼看过去，看到了一个身穿白色裙子的小姑娘，正睁着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紧张又担心地看着他。
她就像黑夜里突然降临的仙女。
周围晕开淡淡的光芒。
那一刻，楚煜似乎听见了血液在身体里肆意流淌的声音，周围一切鲜活起来。
那是一种证明自己还活着的象征。
有温度的象征。
“没事。”见他从地上坐起身，小姑娘被吓的后退了几步。
楚煜怕自己脸上的血吓到她，将卫衣帽子罩在头上，越过她走出了篮球场。
从那以后，
他经常在篮球场看到她。
后来也知道了她是在舞蹈工作室学跳舞。
她有时候从那边走来，看起来满身疲惫，边走边甩胳膊蹬腿。
有时候明显看得出心情不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低头走路，碰到小石头都要泄愤地踢开。
有时候不知道在哪受了委屈，边走边轻轻抽噎，眼泪水掉个不停。
可无论哪种情况，一旦走到前面的巷子口，她都会深呼吸几次，整理自己的心情，然后换上一脸灿烂的笑容朝巷子外走出。
楚煜知道，巷子外站的有时候是她爸爸，有时候是她妈妈。
高一某天，又一次在篮球场见到赵听雨从舞蹈工作室出来。
她今天似乎心情不好，不对，应该是心情很不好。
气鼓鼓的样子，好像一条河豚。
“喂 ，又在盯着人小姑娘看？”身边有人出戏谑出声。
楚煜坐在篮球架下，单手搭在腿曲着的那条腿上，头上的鸭舌帽压得很低。
闻言，不自觉拧了下眉。
下一秒，头顶传来另一道带笑的嗓音：“看看怎么了？”
“你也就只能看看。”那人嗤笑，“她一看就跟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看不上我们这种人的。”
楚煜视线落在赵听雨身上，漫不经心地插上一句：“我们哪种人？”
“混混呗。”那人嬉皮笑脸地道，“这可不是我说的，别人都这么说我们。”
楚煜轻嗤一声，“别带我。”
“是是是，你不一样。”那人说，“你是帅一点的小混混。”
那天另一个人还是鼓起勇气去问赵听雨要联系方式。
小姑娘心情不好，也不会说重话，一句“你再这样我就要骂人了”把楚煜呛到咳嗽了很久。
他觉得不是烟进入了肺部。
而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血管流进了心脏。
是啊，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像一束从裂缝中照进他黑暗世界的光。
吸引着他努力奔向她的世界。
对于他想要的东西，身边人的态度从来不是鼓励。
他想去宜北上大学，妈妈说你能考上吗？
他想打篮球，爸爸说你能打出个什么名堂？
好在他们的态度对他来说也不重要。
因为他从来不强求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可是对于赵听雨，他一直在强求，希望能把这束光抓住。
近乎执着的强求过后，光还是从指缝间溜走了。
但是，现在，她好像回来了。
“你笑什么？”赵听雨看到他露出一侧虎牙，好奇他在想什么。
楚煜忽地朝她看过来 “赵小丢。”
赵听雨问，“怎么了？”
“你丢东西了。”他坐姿懒散，嗓音平淡，目光像点亮夜空的星星，深邃明亮。
赵听雨视线在座椅周围搜罗一圈，“没有啊，你今天怎么老说我丢东西了？”
楚煜坚持，“丢了。”
“丢什么了？”赵听雨问。
“在这呢。”
楚煜眉眼染上浅浅的笑，一如第一次说“干脆叫你赵小丢得了”时的模样。
低沉散漫的嗓音被仲夏的夜风裹上一层燥热，伴随着浅浅的气息如同在人心上点了一把火。
赵听雨脑子空白了一瞬，总觉得接下来要发生点什么，又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啊？”
楚煜目光直直地看着她，语气轻缓，一个字一个字像车轱辘似的在赵听雨心上碾过，“2011年那个夏天，你弄丢了什么？”
赵听雨空白的脑子里轰的一下炸开了无数朵烟花。
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孜孜不倦的蝉鸣声，以及身后小区不知道哪间房里的小孩哭闹声。
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消音了一般。
她终于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赵听雨回望他，两人无声对视。
直到晚风由燥热变得微凉，她才轻声开口：“我喜欢的人。”
“那还找不找了？”
楚煜眼皮微抬，模样嚣张，嗓音却比晚风还要柔和。
“找啊。”赵听雨尽量让自己嗓音平静自然，“我找到了，可是我怕他不跟我走。”
“怕什么。”楚煜叹口气，“你要知道，你喜欢的人从未停止过喜欢你。”
赵听雨莫名从他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委屈的意味。
楚煜委屈？
这个词好像跟他很违和。
却让她产生了负罪感。
赵听雨紧抓着包包链条的手，缓缓松开链条一点一点往旁边摸索过去。
手掌越过座椅中间的缝隙，碰到了一处温热，对方指尖动了下，她像是怕他溜走一般，一把抓住。
楚煜垂眸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好笑地道，“这是做什么？”
赵听雨清了清嗓子，拉着他站起身，“找到了啊。”
楚煜起身反手将她往怀里一扯。
熟悉的男性气息铺天盖地的袭来，她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揽在背上的手在渐渐收紧。
赵听雨却此时看见了他脖子上的伤。
“你脖子怎么了？”
楚煜无所谓地道：“没事，被刮了一下。”
“是刚刚打架伤的吗？”赵听雨好像没看到对方还手。
“不是。”楚煜的嗓音从她头顶传来。
那就是在这之前。
凑近看，他脖子上这条血痕有点深，在他冷白色的皮肤上异常显眼。
他说他爸爸今天生日。
难不成在家里发生了不愉快？
赵听雨没问原因，而是推开了他，“你等等。”
楚煜依言放开了她，“怎么了？”
赵听雨从包包里翻出一个哆啦a梦的创口贴，示意他低头，“你下来一点，我帮你贴个创口贴。”
楚煜想拒绝的话在看到她清澈的眼神时吞了回去。
他稍稍俯身，方便她操作。
赵听雨撕开创口贴，找准位置粘上去。她手指细腻冰凉，动作很轻，似有若无的触感像羽毛一样在脖子上撩拨。
酥麻感从那块地方蔓延开来。
楚煜眼眸微垂，视线里，小姑娘红唇紧抿，模样认真，皮肤白到发光。
他喉结滚了滚，而后稍稍侧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赵听雨动作一顿，睫毛在灯光下轻轻颤抖。她抬起眼皮，撞上楚煜的幽深的目光。
“你……”她舔舔唇，无辜又好奇地问：“刚刚你亲了我吗？”
楚煜大方承认，“嗯。”
赵听雨脸颊瞬间烧起来，绯红从眼角晕开到脖子上。
她想强装淡定，实在臊的不行，脑袋一点一点耷拉下去，埋在了楚煜胸口。
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紧接着，一只大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一阵突兀的铃声，打破了这一刻缱绻氛围。
赵听雨如梦初醒般退开，转身接起了电话。
电话是赵妈妈打来的，问她怎么还没回家。
赵听雨这次巡演回来，放两天假，答应妈妈晚上回家。
楚煜说送她回去。
两人走出篮球场，赵听雨轻车熟路地走进那条她以前走过无数次的巷子。
巷子里灯光昏暗，只有两端路灯照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她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走在边上的楚煜捕捉到她嘴角的笑，跟着弯唇，“笑什么？”
“啊？”赵听雨努力绷住，“没笑。”
“是么？”楚煜毫不留情地戳穿她，“你耳朵都红了。”
赵听雨搓了搓自己脸，扭过头睨他一眼，“你还说我玩不过陈威，那我也玩不过你啊。”
楚煜欣赏着她炸毛的模样，忍笑道：“谁跟你玩了？”
赵听雨回想起刚刚在餐厅门口那白t男说过的话以及他打人的模样。
忽然产生了一种自己好像没真正了解过他的感觉。
有点陌生。
即便这样，也阻止不了她想靠近对方的想法。
她偷偷往旁边窥了一眼，发现楚煜面上表情跟往常无异，看不出任何情绪。
反倒是她，心跳到现在还没恢复正常。
在这一点上，赵听雨有一丢丢不爽。
她经常会因为楚煜的一个动作或者一句话，脸红心跳或者难过委屈。
而对方还是永远都是一副云淡风轻、老神自在的模样。
包括逗他、试探她，都游刃有余。
赵听雨心里的天秤斜了。
她倏地停下脚步。
楚煜也随之停下，“怎么了？”
赵听雨转过身子，朝他靠近。
楚煜不明所以地抬了抬眉梢。
巷子很窄，他身后就是墙。
赵听雨走到他面前，两人鞋尖相对。
她伸手想攀上他肩膀，可刚碰上衣服布料。
他就弱不禁风地往身后的墙上一靠，头微微歪向一侧，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碰瓷呢？”这架势，像是她将他推至墙上似的。
“我这不是配合你？”楚煜懒懒道。
“配合我干什么？”赵听雨心道，你又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配合你……”楚煜薄唇一开一合，轻轻吐出两个字：“玩我。”
赵听雨哪受得了这种话，脸上简直着了火，“你说什么呢？”
“你刚说玩不过我，我不得让让你。”楚煜边说边悠闲地帮她理头顶拱起来的一撮头发。
赵听雨在心里暗暗叹口气，玩不过！
她退开来往前走了一步，而后蓦然回身，踮脚仰头往他脸上凑。唇在离他下巴很近的位置停下，她眨了眨眼睛，细细打量他的表情以及眼神。
楚煜贴在墙上，垂眸看她，“这里没灯。”
赵听雨不解：“嗯？”
“我应该脸红了。”楚煜心情颇好，“没灯，所以你看不到。”
赵听雨眼里亮了一瞬，“真的吗？”
“真的，脸很烫。”楚煜说完，发出淡淡威胁，“你要再这样，我就不让你了。”
赵听雨满意地退开来，心里的天秤总算平衡了点。
坐上车，赵听雨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跑到楚煜脸上。
在感觉对方要看过来的时候，又把视线转向窗外，欲盖弥彰。
正好碰到一个红绿灯，楚煜精准地抓住了她看过来的视线，“开心了？”
赵听雨老实点头，“你不开心吗？”
“开心。”楚煜嘴角也弯起浅浅的弧度。
半小时左右，车子停在景区外面，赵听雨开门下车，“我走了？”
楚煜嗯了声，“去吧，早点休息。”
赵听雨回到听雨阁，往床上一扑。
整个人埋在被子里，还没等她缓过来。
楚煜又给她打来一个电话。
赵听雨接起，“喂？”
“我刚刚忘记跟你说了。”
“说什么？”
“我明天要回港城。”
“啊？”赵听雨的失落来不及掩饰便脱口而出。
“我正在申请调回来。”安静的房间内，楚煜嗓音像是在耳边诉说，低沉又充满磁性，缓缓磨过她的耳膜，“在这之前，有时间就回来。”
“哦。”赵听雨站起身走到窗边，把木质窗户打开，让风透进来。
正要躺在躺椅上 目光霎时停在对面。
那棵古树下，面对这边站着的不就是才跟她分别的楚煜么。
“你怎么在那？”赵听雨站在窗口，身子稍稍往外探。
“想再确认一下。”楚煜说，“确认自己是不是被找回去了。”
赵听雨鼻子一酸，“你等等。”
她说完走回床边，从床头柜上一个盒子里拿出一颗费列罗。
重新回到窗户边，她对电话那边的人说：“你先让开，我给你一个东西。”
楚煜失笑，“这也能丢过来？”
“可以的。”赵听雨笃定地道，“我之前就试过。”
说罢，她扬起手，用力把费列罗扔过去。
楚煜听到东西落地的声音，低头找了一圈才找到被陷在树根中间的费列罗。
他捡起来，放在手心把玩，“给我这个做什么？我现在心情不错。”
赵听雨一噎，“不是这个意思。”
楚煜问继续问：“那是什么意思？”
赵听雨嗓音轻快又软绵：“恭喜你找到女朋友啊。”
楚煜一愣，很快笑出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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