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的异乱被薛国公短暂地扼杀于宅闺,晚微凉,立月下望长天,附露于发衣上,风过彻骨寒,摇乱她心中鸿愿。

    囚府门又九月余,待豆蔻梢头,岁议亲。

    帝王欲掌权,布法度,提政变,朝野内外无一人可用。

    时月天大雪,银万里,雪梅初绽,玉屑琼英碎剪。

    书房内升腾起袅袅茶雾,薛国公正执毫撰写书信,信头未见收者,唯有短短两行字书于纸上。

    薛观音身披湘妃色大氅,带着落雪水染推开了房门,但见其父将一信纸浮于火烛上,字渐消,未知内容。

    她步步上前,近来听闻朝野政变,得知圣上正是用人之际,遂再次求向薛国公。

    “音儿这是又想让为父将你引荐于陛下,做我朝女官第一人吗?”

    “父亲误会了。”

    薛观音否认道,九月闭门不出,她思虑万千,自知依天下形势,女子难以于朝堂抒己见,遂消下了些心思。纵无法亲身开太平,亦想变风俗,长君子,消小人,解天下祸。

    “女儿想求薛氏,舍己私,随陛下推行新法,膏泽惠民。”

    待茶凉,风动棱窗,寂静中才有了一声响。

    “我儿……当真是天生的理想者。”

    薛国公哑然失笑,已是无奈地看着眼前固执的女儿。

    势官富姓,广占良田,此已成习俗。新法若要推崇,损害不知多少达官利益,连他尚觉行之过,更别提别姓士族。

    庙堂上下,追随圣上者,只在小吏。伯侯公王之流,多避而不谈,在他们眼中,圣上此举不过小儿打闹。

    “舍利而利民,为父无勇与士族抗衡,亦不想将薛氏荣辱孤注一掷。”

    “权利声名多为人所欲求,志意修则骄富贵,父亲学君子之道,为官二十载,何以前瞻后顾,守着旧制,贪恋眼前所有,而至百姓积贫?”

    “趋避利害,人之常情。”

    两人面面相对,僵持不下,薛国公掌灯,秉烛长叹。

    “音儿,你只能看到表面上新政惠于民,却不知长久施行下,其背后弊端。”

    “连年战乱,兵败如山倒,国库亏盈,分裂世家豪强土地还之于民,以供税收养于军队,十年内,确实会国用可足、民财不匮。”

    “然此仅为富国缓计,庶民拥百亩之地,却无农器技法改进,城乡之镇,所产业果经年不变,如何再增财繁盛?”

    “陛下初出茅庐,太过冒进,妄图以一己之身对抗世家,所布新法,远不够妥善。待他日国定,其蜕变成长,羽翼丰满,自有跟随者与之共理天下。”

    “我言于此,不是为自己与士族开脱,权势中心,爱而不舍者,贪婪谋利者,实有人在。”

    “而你……品行确也高洁,于朝野见识亦有一二,虽聪慧,却不过纸上谈兵,这也是我不愿为你逆天下而行之根本因。”

    “所以音儿,为父已为你讲了两次道理,自今日起,你便守着规矩,安心做闺门千金,永不要再涉朝堂事。”

    岁聿云暮,兰香四溢,择香草,系五彩,薛观音梳妆彩楼前,以迎新岁。

    翌年春初,城中增寒,庭满白皑皑,病卧床榻,目不复睁,苦药不入喉,气欲绝。

    僧音唱门庭,更旧名,送女离京。

    仲春临,梨花未雨,小将军凯旋,为帝左右臂。

    薛、文二世族决裂,互讥诮于楼东宴,世人不知因。

    薛观筃在响着钟声的肃穆古寺里,温顺地过了五载。

    她的名,去“立”舍去君子之身,加“竹”沦为草木。

    她以为终此一生,便只能做存天理,灭人欲的枯竹。

    春止入夏,秋末见冬,她曾看过积雪融化成溪水,又数过溪流旁桃树落下的花瓣,漫长的岁月里她学会了压制天性,不厌其烦地诵经礼佛。

    无人与之话桑麻,酒醉倚雨眠。

    可当释毗妙山迎来她来后的第一场春雷时,她于沉寂了一个冬天的花木中,望见了惊心动魄的生机。

    她点燃供香,于菩提莲座间,跪在了佛前。

    在我佛慈悲目下,摇动缘签,求着她的愿。

    她所求,白马伴垂杨。

    她的愿,海清河晏。

    佛送来了她的上上签,她满怀欣喜接过,解为姻缘一线。

    她怅然地望着高座的佛,折断了手中的姻缘签。

    永元八年,时维九月,秋来满地金,雨动风凉。

    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而行,车内宛若一小间居室,沿壁挂满珠翠,平秀拿罗帕轻柔地拭去少女额上薄汗,得来她浅浅一笑,梨涡初现,俏如枝上桃,羞红了小婢女的脸。

    塌上的少女许是身子不大康健,瞧着有些病态的苍白,十指纤纤,举止间似风扶柳,千秋绝色。

    旧疾未愈,加上三年前在释毗妙山淋的那场磅礴春雨,几乎毁了薛观筃的健康,她每日苦药入口,时节更换之际,不遇风而受寒。

    耳畔传来人声鼎沸,想来已至今卓城内,入城即为长通街,自先信国女君为通民意建此街以来,太平繁华之景在岁月纷争中未曾衰败,举目是金银财帛交相辉映,异人奏乐胡姬调笑,为勋贵人家常落宅之地。

    “不好,马惊了!”

    车身剧烈地晃动起来,咯吱直响,要散架了般。

    帘子摇摆间可见马前蹄高高抬起,避免着面前的炮仗,四窜之下掀翻了三四家摊子,簪钗碎落一地。

    再这样歪斜地走下去,车身就要被甩开,撞上一旁的石墙。

    文曾桉快步上前,白衣如惊鸿客,意勒停惊马。

    却未想薛观筃先他一步,当机立断出了颠簸的马车,夺过车夫缰绳,过通道而驱驰自如,很快平息了慌乱。

    萧萧风动,惹得她声咳连连,平秀慌忙为小姐系好帷帽,搀扶着下了平地。

    “赔这些商贩损失,再多给些赏银。”

    薛观筃如是吩咐道,又弓腰亲自扶起撞翻的摊架,柔声致歉,哄着一旁受到惊吓啼哭不止的幼童。

    一片祥和之下,未有人注意到那白衣公子悄然离开,进了正对街巷处的那户别苑。

    “薛国公之女……与传闻倒是有些相误。”

    富贵堂间,半阖窗轩,濮阳离点燃火折,对着进门的温润郎君含笑问话,红光映暖他那秋霜面,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文曾桉行过躬礼后起身,回了圣上的话。

    “音娘幼时也是娴静如花照水,后来有了小性子,行事不拘,争强好胜,才惹得世人认为她蛮娇,佛前这五年多蹉跎,又将她的性情磨平了。”

    竹马青梅,灯火三千,他醉倒在梳着双丫髻的少女剑舞花落的烂漫春天,情愫滋长,也曾梦鼓乐彩舆,比翼连枝。

    可事非顺遂人愿,一别经年,向罗绮丛中,佳人缓归,未目及故人颜。

    且不说她往日全只当他为邻家哥哥,单就论如今明面上文、薛两家势如水火的关系,他也与她再无可能,何况中间还横一玉霄岫。

    “薛国公左右逢源,老狐狸一个,却极疼爱音娘,当年为免世家纷争祸及子女,便顺势将音娘送离今卓。”

    “陛下蛰伏多年,今时若要薛家站队,需以音娘为饵。”

    少年郎面色不改地将心上人算计入大业,旧日柔情吾常怀心,却也皆可抛离。

    天潢贵溃,乔木世家,犹如网绕丝缠,抽一缕而动所有。

    濮阳离透过枝桠缝隙,望着微光中窈窕而立的少女,璀璨如星中皎月,世无其二。

    “下棋者,当以身入局。”

    却不知八方对垒,棋子亦为略者,自以为清醒之人反迷于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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