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清朗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间隙,投在柏油马路上形成一片斑驳光影。微风拂过,马路上的光影变了变位置。

    躺在前方路段的四方形卡片被光线晃了晃,顿时像块反光板,亮得打眼。

    走在路上的周君泽捡起这块四方形卡片。

    是张身份证。

    拿起来只看一眼,他的目光便深深凝在上面。

    证件照上的人,霸占他的梦境许多年。

    即便此刻是他第一次看清这张脸。

    很美。

    以往于他魂牵梦萦的美,此刻于他惊心动魄的美。

    七年前的他开始做一个梦。

    梦中一切迷蒙如雾,像笼着一层又一层拨不开的袅袅轻烟。

    他看不清众人容貌,看不清身置何处,只有听起来遥远空灵的声音回响耳边。

    梦中众人唤他“公瑾”,唤他“都督”。却有一人不同。

    身穿青裙的小姑娘,唤他夫君。

    明快,娇俏,羞怯,温柔,瓮声瓮气,刻意大声……

    各种情景,各种情绪。

    醒来什么都忘记,只记得这一声声夫君。

    此刻这一声声夫君轻易串联起照片中姣好的面容,化作一点朱笔墨迹,渐渐顺着脉络蔓延染亮整幅黑白水墨图。

    世界变成一个圆,周君泽站在圆心。

    这一瞬间,经年陈旧却久未褪去其缤纷色彩的记忆被唤醒,如江河水般纷纷涌进、汇入他的脑海。

    一切关乎一千八百年前,一切关乎身份证上的这个名字——

    周阿蛮。

    阿蛮被孙姑姑叫去送琴,说是前殿急用。

    吴宫四方天地早被阿蛮翻来覆去熟了个遍,她抄起近路,双手护着背后古琴,脚步飞快。

    春雷阵阵,乌云四合,天空渐渐飘落小雨。

    阿蛮的第一反应是解下背上古琴,抱置怀中。

    雨水聚集,顺着脖颈往下流动引发痒意。阿蛮的衣裙被打湿,紧贴胸口,勾勒出美好的少女曲线。

    淡青裙摆浸满雨水,颜色发深。鬓发沾湿,粘黏在白皙的侧脸。

    阿蛮没有停下,护好怀中古琴加快步伐。

    行至宫湖,岸边垂柳如烟,细密的春雨也如烟。

    隔着这样的一片朦胧,阿蛮看见一人撑伞立于湖边,负过左手背对着她,身材颀长。

    阿蛮看得呆愣,她从未见过身形如此高大的男子。她身边的仆从基本没有她高,至多与她一般高。

    此处偏僻静谧,或许是听到了阿蛮脚步的动静,撑伞的人回过头。

    阿蛮立刻低下头,继续赶路。

    白衣公子纤尘不染,自己此时却狼狈不堪。

    阿蛮继续快步走着,没走几步,她发现自己头顶多出了半边伞。

    阿蛮不可置信的顿住匆匆脚步,抬头去看,如瀑青丝在空中扬起一道弧度。

    一张清俊的侧脸映入眼帘。

    白衣公子目光前视并不看她,眼底的清明却依然难以忽略。

    他握住伞柄的手指骨节凸出,有些像白玉竹簪的寸寸竹节。

    “你去哪儿?”

    声音清润,坠入她的心田。

    阿蛮慌乱收回视线,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看他,沾满冷雨的脸颊不由生出燥热。她连忙答道:“回公子,婢女是去前殿。”

    他似是笑了一下,随后,清润的声音再次响起:“巧了,我正要去前殿。不必感到僭越,就当我——为这把琴撑的伞。”

    他每多说一个字,阿蛮的心跳就快一分。

    待他说完,阿蛮低头去看——

    怀中古琴裹着厚厚的牛皮油纸躲于琴囊,又被她紧紧护着,一点儿雨露也沾不上。

    阿蛮心里涌起一阵感激,她屈膝行了个礼,“那……谢公子。”

    阿蛮站直身体后抱住古琴轻轻往上一颠,小心翼翼迈起脚步,尽量与身旁的人保持合适距离。

    满岸垂柳被甩身后,路边出现被雨水打湿成深灰色的石桌石凳,光滑透亮得可以鉴照出路上行人的身影。

    前殿就在眼前。

    殿中已有好几位大臣谋士,正与孙策高谈阔论。

    阿蛮想起脸上并无遮盖,赶紧深深低下头。下巴都快磕碰胸口。

    孙策正举起酒壶,瞥见周瑜,又随即偏移视线瞧向他身后——阿蛮怀中的琴,调笑道:“公瑾这是亲自去取你的宝贝绿绮了?”

    绿绮就是这把古琴的名字。

    周瑜笑得清朗,没理会孙策话中揶揄,只道:“回主公,臣与绿绮是在殿门处偶遇。”

    孙策哈哈一笑,又说:“看来公瑾与绿绮极为有缘,孤就把它赠予你罢。”

    周瑜恭敬作揖:“臣谢过王上。”

    阿蛮讶然,原来这位公子正是周瑜周公瑾。

    要说整个建业、整个东吴,谁人不晓周公瑾?

    怪不得如此高大,传闻中八尺……有余……

    竟未言虚。

    周瑜落座后,阿蛮退至一旁。

    阿蛮偷偷抬眼望向前方端坐的背影,才发现周瑜右肩肩头处明显泅湿了一块,上乘的衣裳布料皱起。

    她一下呆住。

    明明低头看着脚尖,却什么也看不见。

    殿外三月的春雨淅沥许久停不下来,她的心跳也紊乱许久恢复不过来。

    周君泽猛地抬头,茫然四顾起来。

    草绿色公交站台点缀着城市街道,视觉上更为洁净。站台前一道淡青倩影闯进周君泽的视线。

    她搭上一辆刚刚到站的公交车。方才上车,车门就在她身后关闭。

    周君泽立刻追上去。

    挺长的一段距离,不过以他一眼目测,勉强可以赶上。

    ……如果没有阻挡的话。

    周君泽急停脚步下意识皱眉。

    展臂拦在他身前的贺盈盈破口叱责:“渣男!”

    周君泽没理会,绕过贺盈盈。

    他被贺盈盈紧紧拽住上衣衣摆的时候,公交车已经发动、缓缓驶走。

    “老婆都要生了,你跑什么跑?”

    周君泽这才回头,睨了贺盈盈一眼,“谁要生了?”

    贺盈盈伸手指向周君泽走过的路段旁的一棵梧桐树。

    “你老婆啊!”

    树下瘫坐着一位孕妇,她扶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神色痛苦。

    周君泽皱眉,他刚才还真没注意到。

    他看了一眼公交车驶离的方向,将手里的身份证放进外套内部胸口处的口袋,直朝孕妇跑去。

    贺盈盈一边跟上去,一边鄙夷的说:“看你长的人模狗样,竟然眼睁睁连老婆孩子都不管,真是人不可貌相……”

    亏她第一眼还以为自己碰到大帅哥了,羡慕走在他旁边的他老婆。

    她可看见了,就这个渣男,自己老婆痛得瘫坐地上,他一眼不眨的要跑!

    还想搭公交跑!

    周君泽在孕妇面前蹲下,询问她:“你怎么样?”

    孕妇靠坐着刷白漆的梧桐树干,她紧张又害怕,心里没底,第一次生孩子就遇上这种意外。

    “我……快生了……”

    听了这话,周君泽沉静的神情也浮出一丝慌乱,但转瞬即逝。

    “附近有医院?”

    贺盈盈是桐州本地人:“有!”

    “远吗?”

    贺盈盈有些模棱两可的,“还可以吧。”

    周君泽小心缓慢的托抱起孕妇,面向贺盈盈:“带个路?”

    周君泽抱得轻松,看起来游刃有余,贺盈盈看得诧异,“你……小心点啊。”

    贺盈盈顿在那里,周君泽催促:“快。”

    贺盈盈在前面带路,回头一看,周君泽的步伐沉稳。

    贺盈盈在心里疑惑,这怎么,不太像渣男啊?

    孩子爸爸火速赶来医院,对着周君泽连连道谢,那模样就差跪下来了。

    贺盈盈在一旁看得傻眼。

    “你、不是……?”

    贺盈盈回想了一下,她当时离得有些远,那个角度来看,周君泽与孕妇并肩而行……

    周君泽朝贺盈盈的方向稍抬下巴,对孩子爸爸说:“你该谢她。”

    周君泽以有急事为理由脱身,刚刚走出医院门口,就被贺盈盈叫住说想请他吃饭,以此赔罪。

    “不用。”

    “那你——有没有女朋友?”

    周君泽面不改色的点了一下头。

    离开医院后,周君泽回到清远路,边走边用手机地图导航附近的派出所。

    秋日的阳光并不强烈,柔和的落在周君泽肩上。

    坐在路边卖草莓的大爷看见周君泽顿时眼前一亮,

    “哟,小伙砸,鲜甜的草莓,买给女朋友尝尝?”

    大爷笑眯眯的,跟前摆着两大竹篮红彤彤的草莓。

    ——这条路不仅偏僻,离派出所也远。

    周君泽看见卖草莓的大爷后,轻易得出这个结论。

    大爷悠哉游哉的模样,丝毫不把城管大队放在眼里。

    就这样,周君泽买了一大盒草莓,提着白色塑料袋站在路边准备打车。

    没有出租车,倒有一辆细花白帕拉梅拉,不用拦,灵活的停在周君泽面前。

    百里佑摇下车窗,“哥!你怎么在这儿?”

    今晚是百里佑的生日party。他家地址太偏,订的蛋糕送不进来,百里佑开车去取,现在刚好回来。

    周君泽昨天刚来桐州,暂住百里佑这儿。

    周君泽今天出门办事之前答应了百里佑不会缺席party,不管怎么说,他都应该到场出个面。

    周君泽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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