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出了那后院,到了一旁的杨柳胡同,冬季干冷的空气迎面沁入心房,才叫二人从刚刚那种沉默中脱离出来。

    四周黑漆漆的,没有灯光,也不见星子月亮,周遭只偶闻狗叫声和戏园子的唱腔

    就在她绞尽脑汁想着同卢南琛说些什么好时,那股久违的清冷薰香已经将她圈在怀里了。

    她一时忘了是该挣扎,还是抬起手给他一个回应。

    “这么多年,我到底还是后悔”

    他语气里满载着苦涩,浑身透着懊恼和求而不得的煎熬。

    温热的鼻息就打在宋慈音耳侧,叫她微微红了脸。

    “有的时候我又希冀,望你与我都不要固执地守在世俗的道德框架里,不要在乎别人的眼光,不要怕东怕西,你与我好,我与你好,仅此而已”

    “别这样沉默好不好?说句话”

    宋慈音仰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夜空,犹豫再三,还是抬手环住了卢南琛的腰,低低喃了句“我也后悔的”,声音小得不能再小。

    他们二人是新式教育下出来的一代,也接受了多年西方观念的洗刷,是骨子里就认定一生一人,可又囿于传统约束里,不管这个伴侣是自由恋爱还是被逼无奈,都要彼此忠贞不渝。

    晚上到底还是太冷,二人寻了处馄饨摊,一人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了众多有的没的。

    就好比

    陈飞儒后来得了个儿子,如今已经三岁多了,但始终不肯承认丽丽除了是孩子母亲以外的任何身份;

    玲玲毕业后做了老师,和齐啸成婚后,搬到城南去住了,年后第一个孩子就要出生了;

    钟菁现在是医院妇产科的一把手,但却仍孑然一身,她曾经带的徒弟颜牧深,也就是颜碧珍的二哥,对她表达过心意,但也仅是表达心意,因为这个人上了前线,做了战地医生;

    杏花胡同里他们曾经住的两所院子,现在都已经空了。长妈妈他们搬去和玲玲一起住了,傅小蔓离京前已经搬回傅家了,钟菁则直接搬去了医院宿舍。

    这样一想,两人又觉得颇为惆怅,物是人非

    “你,回去的路上当心点。”

    添香馆的后院门前,宋慈音站在台阶下,瞧着眼前这个人,心里万般不舍。

    “我看着你进去。”

    可是再不舍也没办法,分别总是要来的。

    宋慈音慢慢转身,刚踏上一级台阶,身后人的气息便已追上来,手腕一痛,下一秒就被拉了个满怀,抵到了墙边。

    带着强烈掠夺性的吻覆上来的时候,她感觉心里紧绷的那根线轻轻一声断了。

    她想,她今天要做个糊涂人,做件糊涂事。她小心翼翼回应了他。

    对方明显一愣,片刻后,齿关被撬开,更加猛烈的掠夺侵袭过来。

    她就像一只被拎出水面的鱼,大脑瞬间空白,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晓得偶尔蹦跶一下,证明自己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唇齿间的纠缠慢了下来,两人之间暧昧的喘息清晰可闻。

    宋慈音的领口微微有点皱巴,仔细看,已经有粒扣子松了。卢南琛忽地有些恼自己在这天寒地冻里将她困在这外头,这一刻他有个荒唐的想法。

    他想把她带回杏花胡同,他的房里,和她一起同床共枕。

    身后院子里突然传来细细的说话声,宋慈音猛地清醒过来,推开了卢南琛。

    “我,我回去了。”

    几乎是落荒而逃。

    关上门的那刹那,她看见他还站在门外,她自己便也靠着门,陪着他站了一会。

    “对不起。”

    是他冲动了。

    “没关系。”

    她也跟着冲动了。

    时隔多年,他们仍旧以这样的对话做了分别。

    回了上海,两人似乎又恢复到以前那样相识不相认的状态。

    她忙,他比她更忙。

    年底腊月十八,盛恩怡与顾均儒兜兜转转之间,还是结成了夫妻,老大不小的两人在教堂交换戒指的那刻,都羞红了脸。

    原本两人打算只在教堂里简单办个仪式就可以了,但奈何顾家是宜兴大家族,顾均儒又是闻名上海滩的大律师,两人便在华懋饭店摆了宴,广邀亲朋。

    后又在二十二那日,前往宜兴,又办了一场。

    顾家来人直接到盛公馆一干人等全部接去了宜兴,热热闹闹地办了一场中式婚礼,一应礼数周全。

    上海的那场宴席,席百川没得空,于是便来参加了宜兴这一场。

    一身军装在身,进门便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男人们跟他讨论交流国内情势,女人们则旁敲侧击他的婚姻状况,便是连小孩子都跑去要他的帽子玩。

    宋慈音立在院子里,透过梅树的间隙,一脸笑意看他在众人面前游刃有余。

    “到底是成熟稳重了!”盛恩怡端着酒杯过来,她今日一身红色的旗袍,鬓边戴着红色的花,浑身上下一团喜气,“其实说心里话,席百川还是不错的!”

    宋慈音垂眸笑笑道:“自然是不错的,要不然也不能一进门,这么受人欢迎!”

    “我是说你,恩瑾,你也好大了,年一过,你都二十六了!你也别拿我做例子,我那些年要不是为了等那姓贺的,我也不会到现在才结婚!”

    宋慈音一如既往低头不说话,盛恩怡瞧她这副模样,一肚子话也就不知从何说起,到最后叹了口气:“别等了。如果注定你以后还是要嫁给席百川,为何不趁现在呢?别像我与均儒!好好想想,趁这机会,好好谈谈!”

    盛恩怡的话如果在她没去北平之前跟她说,她也许真的会考虑,可是偏偏她去了北平,还遇上了卢南琛,她以为她早就放下了,可是只有再次站到他面前,她才知心里根本没放下,也不肯放下。

    一段倾注了自己所有心思的感情,怎会因时间而轻易揭过?

    “想什么呢?”

    后花园里,她坐在树下发呆,席百川到了她面前,她都没发现。直到他轻轻弹了弹自己的眉心,她才反应过来,忙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了个坐的位置。

    “你喜欢中式婚礼还是西式的?”

    “嗯?”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兀,宋慈音下意识偏过头去瞧席百川,后者则低头一笑,随即抬眸对上她的视线,隐隐含了一丝期待。

    她心里觉得有些不自在,忙挪开视线。

    “都好!形式而已,最重要的是两个人在一起!”

    “以前我留学的时候,曾经有段时间也是这样的想法。但是后来又有一段时间,我又觉得如果真喜欢一个人,就该给她最好的,什么都给她!但是现在,我却觉得,真的喜欢,不是轰轰烈烈,昭告天下,而是小心翼翼,患得患失!想接近她又怕伤害她,她说的话点点滴滴都记在心里,然后自己再去偷偷的解她的难处,每一次都想勇往直前,可又怕一旦开口说破,对方拒绝,便是连朋友都做不得了!所有的真心话,都不过隐藏在每次的插科打诨里,因为这样即便对方不爱听,自己也留有余地!”

    仿佛是被席百川的话勾起了什么,宋慈音微微垂头,双手交握置于妃色旗袍裙面上,原本是想着今日喜庆,妃色养眼又不喧宾夺主,只不过冬日里的景色实在萧条,衬得这抹妃色有点暗淡无光,萧索孤单。

    “又不是傻子,如果喜欢,对方肯定能感受的到!如果没回应,要么是在等一方主动戳破这层纸,要么就是沉默的拒绝,不伤人不伤己!如果是我,我会选择第二种!”

    席百川带着认可连连点头,从怀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准备点火的那刻又放弃了,只夹在双指中,自那鼻下嗅了一着,重新塞进了口袋。

    又坐了片刻,他回头,拍了拍身后的树,问道:“这什么树?”

    宋慈音跟着转过头去,辨认了半晌才带着些不确定的口吻回道:“大约是梨树吧!”

    日头已西斜,寒意顿起,宋慈音拢了拢身上的大衣,起身跺了跺脚:“太冷了,回屋去吧!”

    “走。”席百川吸了吸鼻子,不用看,他也知道此刻自己的鼻尖必当通红,“我以前就知道家里亲戚多,逢年过节吵闹的很,不想这顾家的七大姨八大姑比起席家的那简直是有过之无不及!问题一个接着一个,问的我是毫无招架之力!”

    眼看着正屋就到了,鼎沸人声已经呼啸而至,席百川两侧太阳穴忽地跳了跳。

    “是吧,他们家有几个姑姑和姨娘,酒量好得很!我看我姐都被灌趴下了!晚上少不得要来闹我!”

    “有我在,不会叫他们灌你,我可是千杯不醉的!”

    席百川的话自然不假,喝到最后蹲在廊檐下抱着柱子吐时,他还在那标榜自己喝遍上海滩,见宋慈音来给他端醒酒茶,他又低低笑起来,语无伦次:“喝酒不好的,别喝!以后只要有我在,都给你挡着!但,但有杯酒,你必须得喝,结婚,我们”

    “我知道,你的喜酒我一定喝!”

    宋慈音想也没想打断了席百川的话,后者瞬间安静下来,摸着胸口顺了顺,半天才指着宋慈音笑起来:“你说的呀,到时得喝!我一定比你先”

    宋慈音点头,起身,退后,看他被顾家几个年轻后生搀扶走,又想到刚刚他那番话,不禁苦笑,如果没有意外,他席百川铁定在自己之前结婚。

    盛恩怡跟顾均儒结婚后,便搬到拉斐德路上的顾宅,一开始宋慈音他们顶不习惯,徐薇他们做饭经常会连盛恩怡的一起做好,孩子们每日也会在特定的时间点等她回来。

    到最后,徐薇大叹:“迟早都是要嫁出去的人,不管是恩怡还是音音你,又或者是这群小的,总有一天都会走出这盛公馆!”

    这番话听得宋慈音心里很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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