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
叶南祈的生物钟比以往晚了一下子两个小时。
睁开眼睛，正好七点半整。
他打着哈欠去了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果然，桌子上有一个面包，只不过很小块，都不够他塞牙缝的。
不过这么小也能吃，只不过是少吃和多吃的区别。
“等会去医院需要空腹。”季淮走过来，把桌子上仅剩的一小块面包顺手拿走了，放进冰箱里。
叶南祈一脸茫然：“我只是去复查脑子，还要空腹去？”
“我让他给你安排了全身检查。”
“他”指的谁，不言而喻。
“干嘛做全身检查啊，我现在好得很。”他想念这那块面包，况且上边还有个金黄的…鸡蛋。
一个早上痛失一块鸡蛋。
很亏。
临走之前，叶南祈还恋恋不舍地瞥一眼冰箱：“能不能就吃一点，一丁点也行，又不会影响什么…”
“不行。”季淮用手把他实现中的冰箱挡住了，“等会检查完，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好吧………”叶南祈跟着他进了电梯。
季淮把车停在医院门口，让杨浦开去停车场。
季远站在在院门等他们，一点没有院长的样子，。
“请跟我来。”他说。
因为是私立医院，电梯都有三个，一个是乘坐人的，一个是运货的。
另一个，是院长专属的那种。
用来请他们坐了。
大概因为平时很少用过电梯，都恍如新的一般，镜子也被擦得明亮，泛着光。
季远最后一个上电梯，按了顶层的五楼。
五楼很少有人来往，是为特殊人群服务的。
一般人都聚集在二三楼。
所以，今天的“特殊人群”是他们。
一个护士把他们带到等候室。
“今天的全身检查都在这一层楼。”季远换好衣服出来，“会有人全程指引路线。”
“好，谢谢。”
还是刚刚的那个护士带着叶南祈去了，留下季淮在等候室。
季远没想走的意思，而且低头看沙发上的人。
“聊聊？”
叶南祈跟着护士到一个带着玻璃的房间里，全摆着仪器，倒是看不出来是做什么的。
全身检查嘛，项目肯定多。
三个小时后———
他终于做完了纸上所有的项目，从这走到那。
虽然说是一层楼，这未免也有点太大了。
差点没把腿走断。
不过等数据出来还得几个小时。
叶南祈正要往待客室走，路过的房间里突然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又走回来，看清了人。
这不那谁？？
他干嘛来了？
莫非也得病了？
他在的房间貌似是个办公室，好像还挺大的。
门框边的牌子上写着：院长办公。
这剧情……好像不太对。
扣扣扣———叶南祈念在办公室没人，敲了敲半掩着的门。
办公室里边的人看清楚了叶南祈，一哆嗦。
“于嘉？”
“啊——”于嘉坐在椅子上，颤着答应，像是对他的出现很意外和紧张。
“你怎么在这？”
“我……我来…来…”他不知道怎么说。
“探班？”
“…………”
“有事和你说，不过。”于嘉顿了下，“换个地方聊吧，这里不太合适。”
“好。”
叶南祈和于嘉回到待客室，里面空无一人。
季淮是有工作回去了？
他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两声。
[季淮：在医院楼下的咖啡厅]
[季淮：等我一会]
[南：好]
正好季淮不在，五楼人又没多少，甚是安静。
于嘉轻车熟路地从柜子里拿出塑料杯，在饮水机盛了两杯水。
“你来过很多次。”叶南祈淡淡道。
他惊讶：“你咋知道？”
“………”废话，你那动作生怕别人不知道。
叶南祈坐在沙发，手搭在腿上，心里总有种不同的念想油然而生。
莫非———
“我和季远在谈恋爱。”于嘉直白道。
果然。
叶南祈前先是真没想到他们会在一块，以为只是朋友来着。
那么自从上次在庄园见到季远和于嘉开始，是不是就已经…
或许在更早之前。
“谁主动的？”他突然想浅浅地“问”一下。
“他。”
叶南祈按照时间逻辑算了下，道：“所以你们是在半个月前甚至更早之前在一起的。”
“有点对。”于嘉笑了笑，“不过准确来说，是在半个月前正式在一起的。”
“我应该说…百年好合？”叶南祈思考了半晌，才想出这么一个词形容。
“谢谢。”
“你对季淮是什么样的情感？”于嘉突然问。
他其实计划着要帮忙，但话已经脱口而出了，无法再挽回，只好顺下去继续说。
“怎么样的情感……”叶南祈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描述，“大概是朋友吧。”
他们之间的关系…
似乎用“朋友”这个词形容得不够。
“只是朋友？”
“………”
正当叶南祈不知怎么回答的时候，季淮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季远。
“走吧。”季淮来到他身边。
叶南祈和于嘉道别了一句，随后道：“好。”
车上了路不到几分钟，叶南祈的手机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电话，是座机打来的。
“喂。”叶南祈接了。
“请问是叶南祈先生吗？请您马上来北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您的母亲白晓正在抢救。”
他听到“抢救”这个字眼，瞳孔顿时收缩，没神地怔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抢救………我马上来！”
“去第一人民医院！我妈在抢救！”
季淮皱了皱眉：“好。”
整一个路上，叶南祈都处于失神状态。
他想现在立刻赶过去。
可现在又处于正午时分，塞车。
心里的不适愈发强烈。
远在天边的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万里晴空，直晒着大地，烤得热烘烘地。
前方的车一直在走走停停，是人山人海、车水马龙。
叶南祈想拉开车门，却被锁住了，转头朝着季淮喊：“你把门打开！”
“现在离医院还有些距离，就算是走路也快不过车。”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抓住叶南祈的左手安慰，“阿姨会平安无事的。”
季淮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叶南祈摊在车座上，手攥紧了他的右手。
妈妈真的，会平安无事吗？
他想一定是的。
一路上塞车了半个多小时，直到临近下午一点，车才到达了医院门口。
叶南祈什么都没想，拉开车门就往里跑。
人民医院他之前来过，记得抢救室在医院的另一栋楼。
左拐进了安全通道，利用通道直接进去了那栋楼。
医院总是不停的人来人往，他忽然记起小时候妈妈抱着自己坐在医院的椅子上，她把仅有的，用来取暖的棉衣给他盖上，自己一人哆哆嗦嗦靠在椅背，怀中是在打点滴的他。
这个场景在他上了高中就没再有过，也不想再有过。
如今，医院的场景再一次，时隔多年出现在自己眼前。
与记忆中的那个情景完全重合。
仿佛一切都将重来。
只不过，生病的那个人变了。
叶南祈面前的一个牌子上亮着灯。
———抢救中。
他瞥了瞥刚擦身而过的人，她闭着眼躺在推床上，一群人跟在后面。
他们在尖叫着，嘶吼着。
像是对这突如其来的，猝不及防的悲惨命运感到愤愤不平。
人群越挤越多，还有个男人因为太着急而重重地被绊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那个人并没有因为摔倒而停下，而是追随着抢救室的位置跑去。
明知道这么追没有任何用，但身体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
他也是一样。
人大概只有在最危险的时候，才会自发地后悔。
人群看着床上的人被推进抢救室，不知是心落了下来，或许是等待着更加极其难熬的几个小时抢救过程。
终究还是归于对命运的不甘。
“你是病人的家属吧，过来的有些晚。”一个护士走过来，“病人现还在抢救，请您先坐一下等候。”
叶南祈哪还能坐得下去，别说坐了，站着都急。
那个护士从白晓被推进去之后一直看在这等家属来，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见到人。
“对不起，路上塞车一直没办法快点过来。”叶南祈实际上是在和手术室里的白晓道歉，“希望手术顺利。”
“你先坐着吧，手术还得几个小时。”护士见他脸色发白，给叶南祈用纸杯子盛了一杯水。
叶南祈接过水，坐了下来，双腿还不自觉地发着颤：“好，谢…谢谢。”
护士走了，只剩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妈妈怎么会突然被抢救？
她是有什么长期不愈的病吗？
还是，对自己隐瞒了一些事情。
这些他都不得而知。
叶南祈不敢去想。
抢救室的灯总会灭的。
医生总会出来的。
总会有人告诉他，妈妈到底得了什么病。
还有没有可能康复的时间。
这在以前看似非常遥远的事，现在却近在咫尺。
叶南祈坐着发愣了几分钟，周围的空气渐渐冷淡下来，只剩下愈发冰冷的空调吹出来的风。
他的背上突然感到一热，是件大衣。
夏天还会有人带大衣出门？
那无非便是季淮。
“医院空调冷，我让杨浦从家里带了件衣服过来。”季淮站在他的面前停下，“把衣服穿好。”
叶南祈无所动作。
季淮在他的身边坐下了，将大衣的袖子摊平，给他穿上了。
突如其来的热感让叶南祈记起小时候妈妈给自己穿衣服，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心。
现在，照顾了自己十几年的人在手术室已经两个小时了。
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面前的这扇门。
给自己温暖的人换了。
变成了自己最要好的朋友。
自己突然收到医院的电话，怎么能不心急呢？
他也想放肆地大哭一场。
可自己现在不能哭。
走廊里渐渐空无一人，只剩他们二人。
一个弯腰用手捂着脸，另一个坐在身边紧握他的手。
“我陪你等，无论结果如何。”季淮将他的手攥得更紧一些。
我，陪，你，等……
无论结果如何。
这大概是叶南祈听到过最安心的一句话了。
一字一句地敲打在他的心底。
季淮从旁边拿了东西递给他：“先把饭吃了。”
“不饿。”
“那等会吃。”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抢救室的灯依然亮着，发出刺眼的光，照的人心惶惶。
叶南祈身体愈发不适，整个人感觉很空虚，有些晕乎乎的，甚至连开口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吃点饭吧，已经五个小时了。”季淮帮他整理了下大衣的衣领，“我去楼下再帮你买一份。”
叶南祈扶了下额：“不用，我吃这个就好。”
他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一丁点东西都没吃，不舒服倒是会的。
因为太饿，叶南祈几口就把几个包子给吃了。
虽然包子有点冷，但至少能吃。
不能再麻烦季淮了。
“那你呢？”叶南祈还剩着最后一个包子，“吃了吗？”
“吃了，不用担心我。”季淮从袋子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一点。”
“谢谢。”
两人又继续等了半个多小时，叶南祈的耳边依然清晰地听见顶上冷风轻轻吹过的声音。
虽是盛夏
但他却感到冰冷而刺骨。
叶南祈不知多少次撇过头去，盯着“手术中”三个字出神。
突然，那个牌子灭了。
他猛得站起来，面朝手术室的门。
门缓缓地朝两边打开，一位穿蓝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还戴着手套。
“您先别激动。”医生举了个停的手势，“是这样的，患者得了甲状腺癌晚期，从之前的病历来看，检测出晚期已经是半年前了。”
“您也知道，如果是早期还可以治疗，但是晚期的话……”他顿住了。
“晚期？会怎么样？”叶南祈蹙眉。
“会很难治疗，大部分患者有很高的概率仅能活三到五年，再加上这位患者身上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几乎到全身，恐怕…最多只能活三四年了。”
“…………”
叶南祈没说话，他走到墙壁的前面，举高了拳头。
在拳头没落下来之前，季淮跑过来把他抱住了：“南南，别拿自己出气。”
“我……”叶南祈哽咽，最终忍不住哭出声来，“季淮，妈妈活不了多久了………”
季淮用手拭了下他眼角不断溢出的眼泪，低声道：“别哭。”
“他情绪有些激动，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他和医生说。
医生有些迟疑“您是…”
“家属。”
“好的，如果有最新情况我们会另行通知你们。”
说罢，医生去换了衣服。
随后，叶南祈听到了身后有车轮滚动发出的声响，正转头去看。
却被季淮用手捂住了。
“你……”
“别看。”季淮把他的头转向自己，“看着我。”
他不想让叶南祈看到他最亲近的人现在的这一副模样。
面前的人唇色发白，眼睛却哭得通红。
“季淮。”叶南祈用哭腔喊他。
季淮再用纸帮他抹泪，应声：“我在。”
“从我小时候起，只有妈妈是我唯一的亲人。”
“嗯。”
“可现在……”叶南祈的情绪又高至极点，“妈妈也要丢下我了…”
“季淮，我连家人也要失去了。”
他终于放下所有的戒备，在无人的走廊上放声痛哭。
淡黄色的灯光淡然洒下，冰冷的瓷砖墙上映着两个模糊的身影，紧紧挨在一起。
季淮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吻住了他的眼睛。
“我来做你最亲近的人，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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