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摇光再醒过来时,一切都变了。

    她的眼里一片漆黑,耳里听不见一点声音,嘴里亦不能发出声音,连身体都有些无力软塌。

    这绝不是内力流失过多的状态。

    提前发作了。

    钟摇光还不及感叹,忽然感受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消失了。右手的灼热和心口的灼痛全都消失不见,身体里另一个人的心跳声也平静下来,寻不到一点踪迹。

    身体的变化没能让她惊慌,灼痛的消失却让她瞬间慌张起来。

    身体虚弱无力,她却不知从哪提起了几分力气,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在她无意识伸出手往前摸索时,忽然有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正欲动手时,冰凉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背。

    钟摇光愣住,纵然此刻双眼无法视物,她还是将视线望向了一个方向。

    他一定站在她面前。

    此刻的她无法发出一点声音,哪怕说再多话面前人也听不见。

    她没有太多的话要说,只是简单的两个字而已。但面前人显然没明白,没一会儿,她就感到手腕被人甩下。他似对她说了什么,可她看不见也听不见,只能茫然无措地重新伸出手去摸索他的存在。

    这样的动作太熟悉了,四年前她在雾山也是这样茫然无措地寻找他的存在。

    书君怀正懊恼自己刚刚莫名其妙拉她,拉就算了,还下意识在她手背上敲了敲。他明明没有这些习惯,可拉住她手腕时却熟练地做了出来,好像已做过许多次。

    一松开手他便立刻掩饰性地背过身去,逃避看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动作。

    书君怀背对着她后悔,余光忽然瞥见杂草丛中一个木制的玩意——他的面具。

    疼痛折磨了他太久,让他的脑子都有些不清楚,竟忘记自己昨夜取下了面具。

    看到面具他才反应过来,立刻举袖遮面,背对着刚醒来没多久的女子道:“昨夜多谢你,我欠你一个人情。”

    说完他又强调道:“不管你有什么要求,我定报答与你。”

    初晨的荒林,只有单调的虫鸣在回答他的话,除了他自己的声音以外没有一点其他人的声音。

    书君怀感到不对劲,想看她。可他刚转过身就有一只手摸到他肩上,不等他反应过来,带着馨香的柔软身体便紧紧抱住了他。

    书君怀的脸色立刻变了。

    不是她突然的拥抱,而是……

    她在发抖。

    他不知该做何反应,于是轻轻拍了拍她,低声唤道:“钟摇光。”

    她似听见他的声音,仰头看他,目光清澈,面带无措,像林中迷茫的小鹿。

    书君怀看着她,忽然不知该继续说什么,竟然愣住了,半响才反应过来,轻轻推开了她。

    “你……看不见?”

    女子察觉到他的动作,张嘴说了几个字,唇瓣开合,却没有一点声音发出。

    结合她先前的反应,书君怀全明白了。

    “你现在看不见,听不见,还说不出。”他看着她伸手寻找的样子,静静地把自己衣袖塞进她手里,看她终于安静下来才轻笑了下,低声呢喃了一句,不知是说给谁听。

    “你竟然比我还可怜。”

    人不过五感,她竟一下失了其中二感。

    他被蛊毒折磨数年,自然能看出钟摇光身上也是一种蛊。

    世上蛊毒奇药何其多,他自己也是蛊毒未消终日疼痛,再遇见奇怪的病症也没什么可稀奇的了。可今日猛然遇见一个身上蛊毒和他不相上下,甚至发作起来比他还要折磨的,书君怀还是有些怅然。

    怅然过后,是难得的惺惺相惜。

    她听不见也看不见,但能感受到。

    书君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随后牵起她的左手,轻轻用手指在她手心写字,一笔一划,分外细心。

    “钟,摇,光。”

    书君怀也不多话,直接写道:“我,带,你,回,去。”

    简单几个字写完,他下意识又在她手心轻敲了两下。

    书君怀也不多想了,干脆地捡起面具戴好,一手虚握住她手腕,带着她往回去的方向走。

    若是书清鸣瞧见了,冷嘲热讽必定少不了。跑了没多远就疼晕过去就算了,竟然还自己走回来了。

    书君怀回头看了看女子,她很安静,安静地让人无法冷下脸。

    “我欠你个人情,现在送你回去,也算两相抵消了。”

    她听不见也看不见,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荒林中,黑衣青年顾及着身旁的纤细身影,脚步放慢,走在她面前先一步挥开半人高的杂草,还时不时轻拍她一下提醒她注意脚下。

    快要离开荒林时,书君怀瞧见不远处有一个浅蓝色的高大身影在左顾右盼,似在寻找什么。

    是钟家人。

    若说他对钟摇光还有什么印象是不需提醒也能发现的,恐怕就是她家那身打眼的浅蓝色家袍,和书家这身乌漆墨黑的鬼东西完全相反。

    而且他昨天还在她身边见过这个人,他记得当时钟摇光叫这个人师兄。

    现下见到这个人,书君怀忽然不想开口出声,挥手弹去一粒小石子,正打在他背上。

    钟摇光离开后,四师兄和虚凡君说了几句后便也立刻出门寻他们了,荒林太偏,四师兄过了许久才找过来,在荒林折腾了许久,连个人影也没看见。

    现在他也要离开了,竟凑巧碰上了。

    可一看清钟摇光的模样,四师兄刚放下的心又被猛地一提而起,连声音都有些不稳,“摇光!”

    他顾不上旁边的青年,直接伸手去扶钟摇光,过程中不忘在她手心打暗号,提醒她是师兄来了。

    这位师兄一来,书君怀发现自己完全没用了。他站在一旁,不知心里在想什么,神色冷淡地看着他们师兄妹默契相护。

    这个师兄扶住她,一手在她手心里不知道写了些什么,竟让她笑了。

    书君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明明见到钟家师兄接到人他就可以放手离开了,可他却还站在这里,不知所谓地盯着这两个人。

    钟家师兄从怀里摸出一个包裹仔细的纸符,又拆开纸符取出了里面的一片干花抵在钟摇光唇上,让她含进了嘴里。

    “还好我昨夜见了虚凡君,为以防万一提前向虚凡君讨了药花,不然……”钟家师兄看着钟摇光,目光焦急,眉始终紧皱着。

    其中担心与牵挂十分真切,做假不得。

    玄衣青年神色冷淡地看着他们,眼中漆黑一片,如泼了墨一般。

    可若仔细看,又能在青年墨色的瞳仁里找到点点小小的光亮,似繁星飘浮,令人向往。

    书君怀眨了眨眼,依然看着他们……他从未在书家见过这样的场景。

    老夫人是个疯子,书净城虚伪得令人做呕,书清鸣就是个蠢人,至于其他师兄弟……从来没见他们有过好模样。

    看着摇光扶下了药花四师兄才终于放松下来,突然被猛提起来的心稍稍往下放了放,开始注意到站在身旁的玄衣青年。

    青年身形高大,戴半遮面的木制面具,气质冷淡,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四师兄在武试场下匆匆看过一眼,印象不深。后来摇光领他回客栈,四师兄和虚凡君一起跟在后面偷看了许久,也只是对他现在模样有了个清楚印象,还知道他此刻依然身中蛊毒。

    但那几次他都未与青年说过话,此时是真真正正的第一次与青年面对面,有机会和青年说话。

    望着疏离陌生的青年,四师兄不知该说什么。他不像摇光,与青年有难忘过往,难舍情意。就是从前,他与青年也是鲜少交流,关系浅淡。

    四师兄瞧着青年脸上面具,只觉得陌生,难以开口。

    加上青年现下情况又特殊,有些事情需要避讳,话要仔细思考一番。

    四师兄认真斟酌了下,才对青年道:“在下是梁溪钟氏弟子钟拙言,是摇光的师兄。小公子一路护送我师妹回来,实在是感激不尽。”

    “想请问公子姓名?”

    面前人目光过分真切,难以拒绝。

    书君怀安静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了,冷淡道:“书君怀。”

    四师兄认真看着青年,一字一顿道:“从今以后,凡书小公子有所求,只要是我钟氏能做到的,钟氏必有所应。”

    “怎说得这样夸张?”书君怀还未开口,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就先插了进来。

    和书君怀心里想的一个意思。

    但书君怀的注意已不再话上,而是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些的女子。

    “但是……”书君怀眼睛不由自主跟着笑容虚弱的女子,看她眉眼弯弯,柔声说道:“确该如此。”

    “你救了我一命。”女子目光清澈,视线始终在他身上,柔声道:“谢谢你。”

    说完又重复了一句,“谢谢你。”

    声音更大,更加认真。

    两声谢谢,好像不止在谢这一件事。

    书君怀不解,拒绝道:“不必如此,是我先欠你的,现在不过是两相抵消罢了。”

    他说的是她昨夜用内力缓解他身上蛊毒的事。

    可钟摇光却不这样认为,轻轻摇了摇头,认真道:“不一样……这不一样。”

    “书公子——”

    “我讨厌别人叫我书公子。”书君怀打断四师兄忽然的开口,望着面前脸色苍白笑容虚弱的女子,目光格外复杂。

    钟摇光回望他,试探道:“那……书君怀公子?”

    反驳的声音没再响起,他应下了。

    “现在也没有别的事了,此地不易久留。书……书君怀公子,我们回去吧。”她的蛊毒还未彻底平静,声音依然虚弱。

    书君怀瞧着她,总觉得她笑得有些勉强,说得也有些勉强。

    他忽然不想让她那样叫他了。

    他其实……也不喜欢书君怀这三个字。

    书公子和书君怀公子。

    都不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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