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舒沉默不语,她知道梦娘素来看人很准,可她总觉得朱翊珩不是那样的人。憋了半天,最后也只是说:“姑娘多虑了,人家是王爷,我只是教坊司的一个小婢女,如何就能见到,更何况我知道自己什么身份,不会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姑娘放心吧。”

    梦娘走过来,拉着沈云舒的手柔声道:“好了,刚刚是我态度不好,我只是怕你心思单纯,将来被人利用。”

    “我知道。”

    “好了,不说这些了,过两天就是除夕了,明天我带你和雪心去裁两件新衣服,你想要什么东西,咱们明天上街,一并买回来,不用给我省钱。”

    沈云舒笑着点点头。

    腊月二十八,成明帝便召朱翊珩入宫,因着每年的除夕家宴,成明帝总是让他提前几日住进宫来,过了正月十五再回王府,今年亦是如此。

    周嘉南自从入了御马监,便多了一些御前行走的机会。他办事利落稳妥,为人又聪明机敏,成明帝对他印象也是很好,刘千山也因成明帝的青眼对他多有提点,御马监的人知道他是圣上下旨调入御马监的,对他也是十分尊重,大家都知道周嘉南的前途不可限量,周嘉南也明白自己如今s离权力中心越来越近了。

    腊月二十九,御马监诸事处理妥当,掌印太监段涛便让大家各自散去,今日不必当值了。周嘉南离开御马监才发现外面已经纷纷扬扬下起了小雪,左右无事,便想随便走走。路过梅园的时候,见红梅开的正盛,忽然想到小时候在杭州的那年除夕,沈云舒偷偷跑到他家送了他一枝红梅,这么多年他们终于重逢,今日又是除夕,不如一会儿出宫送她一枝红梅,她应该会喜欢。手不由自主的摸了摸含苞欲放的红梅,想着沈云舒,脸上不由自主浮现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好大的胆子,梅园的花也敢摘,这可是藐视陛下的大罪!”

    周嘉南闻声回头,只见是东厂提督太监李泉和东厂掌班孙德福。连忙跪下道:“李公公误会了,奴才只是看这梅花开得好,忍不住驻足欣赏,绝无损坏,望公公明察。”

    孙德福在一旁装腔作势的责怪道:“干爹,你瞧他,现在得意的跟什么似的,连干爹都不放在眼里,就这么直呼干爹,一点规矩都没有。”

    周嘉南面不改色道:“奴才以为尊重在乎心,并不在乎于称谓,奴才能有今天,都是干爹提点教育的好,干爹对儿子的栽培,儿子一直谨记于心,不敢忘怀。”

    李泉低头瞟了他一眼,干笑两声,“我当是哪个不长眼的小崽子呢,原来是你啊。说话还是这么文绉绉的,难怪讨陛下喜欢。现如今离了东厂,拣高枝飞了,我哪还配有你这么出类拔萃的儿子?我不过在内书堂识得几个字,不至于是睁眼瞎,不像你入宫的时候四书五经都读过,我哪配教导你啊!”

    “干爹”

    李泉抬手打断了周嘉南没说完的话,“不过这话又说回来,咱们做奴才的跟外头那些做官的可不一样,书读得好不好可不打紧,打紧的是服侍的陛下好不好。不要以为能跟陛下说上几句话就能一步登天了,陛下今儿高兴能抬举你,明儿发了火就能弄死你,这里面的门道多着呢。”

    周嘉南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意,眼底却是冰凉的底色,“干爹说的是,儿子以后还指望干爹多多提携教诲。”

    李泉眯着眼冷声道:“你既还叫我一声干爹,我就不能不管教你,你今日就在这跪着吧,跪到天黑,就当干爹给你提个醒,以后不要再这样得意忘形。这可不是罚你,是赏你,明白吗?”

    “是,儿子领赏。”周嘉南恭敬的朝李泉磕了个头。

    孙德福看到周嘉南这个样子,不由得露出幸灾乐祸的小人嘴脸。李泉一脸厌恶的看着周嘉南,在这宫里谁不想往上爬,不过真能爬上去的又有几个,他不觉得周嘉南有这个本事。周嘉南在东厂也有五六年了,他不是看不出他有本事,但他最讨厌的就是周嘉南身上那种若有若无文人风骨,明明说着谄媚逢迎的话,可总感觉他眼底里还是清高倨傲,不屑一顾。如今他越过自己巴结上了刘千山,心中早就有火,今日既遇上了,不好好整治他一下都说不过去。看着周嘉南直直跪在雪地里的样子,心里那种厌恶更盛了,便提高了声音道:“眼瞧着风雪大了,陛下还等着我伺候笔墨呢,比不得某些人可以在这赏一天梅花,咱们走吧。”

    “是,干爹。”孙德福得意洋洋的看了周嘉南一眼,哈巴狗似的跟上了李泉。听着二人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周嘉南眼神中的寒意越来越盛。他直直的跪在雪地里,双膝只觉得冰冷刺骨,不多时整个下半身如坠冰窖般钻心蚀骨的痛。他刚入宫那年的除夕也是这样被罚跪,只因他不肯喊上面的太监干爹。他满肚子的孔孟之道让他无法对那个趋炎附势的奴才说出这样毫无尊严的称谓。他始终不肯认错,跪了半日就晕倒在雪地里,是朱翊珩救了他,还偷偷让太医给他开了药。不过现在的他已经不需要别人来救了,他变得更强大了,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他自然知道李泉对他没来由的恶意是因为什么,因为他跟他们不一样,所以他害怕终有一日自己的权力会凌驾于他之上。不过很可惜,这一天终会到来,周嘉南如是想着。

    是夜,成明帝在奉天殿设家宴,除了众皇子和后妃,便只有尚未就藩的朱翊珩。朱翊珩到的时候,虽还未开始,人却已经到了大半,成明帝见他姗姗来迟,便道:“老十六,你又迟到了,这回又是被什么绊住了,若说的没道理,朕一会儿定要罚你!”

    朱翊珩笑道:“回皇兄,臣弟方才路过梅园,看见梅花开的正好,想起了梅妻鹤子的林逋,一时间想的出了神,故而来迟了,还请皇兄饶了臣弟这一遭。”

    成明帝皱眉道:“林逋不好,虽通晓经史百家,却终生不仕,白白埋没才华,你不要学他。”

    皇后在一旁打圆场道:“十六郎心性自由恬淡,想必是触景生情罢了,到也不见得是真想学他。”

    朱翊珩道:“皇嫂说的正是,臣弟虽然才疏学浅,比不得林和靖,可臣弟生在皇家,皇兄只要还需要臣弟,臣弟一定竭力相报。臣弟实言相告,反倒惹得皇兄不悦,皇兄这样,臣弟下次可不敢说话了。”

    成明帝被他一番话说的不由得笑着指着朱翊珩道:“你呀,倒成了朕的不是了,总有这么些歪理。今日除夕,便饶了你,下次必得罚你点什么,入席吧。”

    朱翊珩朝成明帝躬身一拜,退下落座。刚坐下,便看见姜贵妃带着五皇子朱常熙款款而来,姜贵妃冲成明帝盈盈一拜道:“臣妾拜见陛下,祝陛下御体康健,祝我大明国泰民安。”

    成明帝摆手道:“起来吧。”说罢看了看姜贵妃有些苍白的面色道:“怎么清减了这样多?脸色也不好,定是宫里的人伺候的不尽心。”

    姜贵妃道:“谢陛下关怀,宫里人倒是十分尽心,是臣妾近日胃口不佳,不碍事的。”

    成明帝招手让朱常熙过去,拍着他的肩膀道:“听翰林院的先生们说,你最近读书更用功了,最近读了什么书,说给朕听听?”

    “回父皇,儿臣最近读了《陈情表》,‘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至终年’李密的孝心儿臣也感同身受,儿臣这些年在父皇的雨露君恩下长大,没有父皇的疼爱就没有今日的儿臣。”朱常熙的声音稚嫩,语气却很坚定。

    成明帝有些欣慰的摸了摸他的头道:“熙儿,你如今也大了,父皇和你母妃都不年轻了,你以后要多照顾你母妃,知道吗?”

    “儿臣知道。”朱常熙乖巧笃定的点点头。

    成明帝欣慰的摸了摸他的头,便让他退下了。朱常熙再次叩拜成明帝后便扶着姜贵妃落座了。

    姜贵妃如今清减了不少,倒更衬得楚楚可怜。成明帝看向她的眼神带了几分怜爱,朱翊珩知道姜贵妃复宠不过朝夕之间了,皇后自然也看出来这点,看向姜贵妃的眼神里带了一些暗流涌动。宫里永远是这样,树欲静而风不止,朱翊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却听见旁边的朱常宁低声道:“小五就会耍嘴皮子,父皇还就吃这套。”

    忽然传来几声轻咳,四皇子朱常霖道:“三哥,父皇好不容易免了你的禁足,少说两句吧!”

    朱常宁哼了一声,不以为意,“怕什么,就是当着小五的面,我也敢这么说,他有什么,不就仗着有个狐媚的母妃吗?”

    “三第,五弟与我们是手足兄弟,你怎能这样说他母亲?”一旁的赵王朱常清出言制止。

    朱常宁白了他一眼,不屑道:“行了,二哥,天天假惺惺的在旁人面前装兄友弟恭有意思吗?你心里巴不得我们都死了,这样皇位不就落到你脑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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