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清的视线逐渐清晰,  他看到了温梨笙,又看到了谢潇南。

    他终于停下了那只不停摇晃铃铛的手。

    一开始他醒来的时候,就察觉到自己是在一个极其窄小的空间里,  眼前是一片极致的黑暗,一点亮光都没有。

    他只要稍稍伸手,就会碰到两边的木壁,  随意摸了摸,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被人封入了棺材之中。

    沈嘉清有一瞬的心慌,抬手敲击着内壁,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在整个棺材里回荡,  没有任何声音回应,除了他的呼吸声,  就是他敲击发出的声响,从他的耳朵里穿过去,  好似一下击溃了他的冷静。

    他被人封在棺材里,埋在了地下。

    沈嘉清记得白日里与那卖米糕的老板好一顿争执之后,他就离开了当地,  往温浦长所在的地方赶去。

    他虽然方向感不大好,  但是川县不大,  走几步路只要稍稍询问一下路人,  就能得到方向,  所以要找过去并不难。

    但是沈嘉清还没有用早饭,他本意是等着温梨笙起来一起吃的,  不过谁想到温梨笙刚起来他就接到前往大河坝的任务。

    既然是温浦长定下的任务,  他自然也不好耽搁,  出门的时候有些匆忙,  导致他走在路上就感觉饿了,而身上正好还有些从温梨笙那拿来的银子,他在路边看到一些卖吃食的时候,基本上没有什么犹豫就去买了。

    都是一些方便携带的东西,包子馅饼什么的,边走边吃,起初并没有什么异样,也填饱了肚子。

    走出城区之后,越往北郊走人就越少,他也逐渐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对劲起来,有一种乏力的感觉涌上四肢,他坐在马背上有些东倒西歪。

    沈嘉清马上意识到自己可能是种了药,由于风伶山庄有着各种毒药解药,所以平日里沈嘉清都是随身携带一些解毒丸的,他立即将解毒丸拿出来服用。

    只是这药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还不等解毒丸的药效发挥,他就直接意识模糊,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沈嘉清第一次意识有些清醒的时候,察觉到自己好像躺在一张床上,而有人在他的耳边争吵。

    “你们抓他来干什么?知不知道这个人是风伶山庄的少庄主?”有个女人声音凌厉道。

    一个男人粗声道:“你为何这般胆小,管他是谁的少主,我们想抓便抓了,还能怕一个风伶山庄不曾?”

    而后有个声音清脆的少女道:“这事情办得太鲁莽了,现在我阿兄还在他们手上,若是这样行事惹怒了他们,将我阿兄杀了怎么办?”

    男人道:“他们不敢。”

    先前发怒的女人说:“如何不敢?风伶山庄的庄主搁在十几年前,就没有他不敢杀的人,你们抓了他儿子,真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男子似乎也恼怒了,不知道什么东西被踢翻,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喊道:“我想做什么做什么,你个梁国的女人少在这里指手画脚,若非是殿下说过暂时不能动你,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女人冷笑一声:“我可是已经劝过你们了。”

    沈嘉清听到这里,意识逐渐清醒,他睁开了眼睛,入眼便看见这是在一个简易的木房中,他被搁置在一张床榻上,周围站了不少人。

    那些人之中,只有一个女人的面容有着十分明显的梁人特征,其他人这都是眉高眼深,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是异族之人。

    他的突然睁眼,被一个女人发现,发出了惊呼声:“他醒了。”

    房中的人一瞬间全朝他看来,很快所有人动起来,两个男人将他的胳膊腿按住,而后便有人拿着细针走来,朝他的手臂脖颈处落针。

    沈嘉清心中生出一股怒意,他扭着头开始挣扎,针一下下地扎在身上,强大的力道却仍然突破了乏力,猛地迸发出来,将按着他的两个男子一下推开。

    众人发出惊呼声,沈嘉清一下从床榻上坐起来,拔掉了侧颈上的针,他咬着牙皱着眉,冷声问:“你们是谁!”

    “把他按住!”男人下出命令。

    沈嘉清一下跳下床榻,结果刚走一步,才发觉两条腿竟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当即膝盖一弯重重砸在地上。

    很快几个男人冲上来,抓着他的肩膀和腿往床榻上一扔,分别将他的四肢桎梏住。

    饶是如此,沈嘉清身体里的爆发力也十足惊人,在几个人同时按着他,又中了药的情况下,他的挣扎险些让几人招架不住,像一只令人畏惧的野兽,嗓子发出低声的粗吼。

    细针在他的身上越扎越多,扎针之人露出震惊的神色,见他仍有力气挣扎,手上的针不停的往沈嘉清的身上扎,直到肩颈脖子胸口一处扎得密集,他才渐渐没了力气,费力的喘息着,黑眸在几人的面上一一滑过,最后坚持不住,闭上了眼睛。

    由于他出奇坚强的意志力,在闭上眼睛之后,他仍能听到周围人说话。

    “此子日后了不得。”有人说。

    “他们抓了我们殿下,又将我们埋的活人棺挖出来,我们就借着这小子,给他们一个下马威。”有人说。

    沈嘉清觉得好累,他实在撑不住了,闭上眼睛陷入昏睡。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他留了个心眼,并没有立即睁眼。

    “你说咱们把这小子活埋进棺材里,真能给那些人一个警示?”耳边又响起声音。

    “肯定能,那景安侯世子抓了殿下不放,简直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一定要给他们个教训,不然他们真的以为咱们好拿捏。”另一人说。

    “那万一他们将殿下杀了怎么办?”

    “若是杀了更好,诺楼早已伺机许久,就等着一个由头动手,他们若真敢杀了殿下,诺楼就可以以正当理由出兵,届时定能将北境一带完全占领。”

    沈嘉清听得满肚子火,恨不得立马起身将两人杀之泄愤,然而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只能轻微地挪动手臂,可见先前那次他挣扎之后,这些人站在他身上加重了不少药量。

    即便是这轻轻一动,也立即被人发现了,两人急促道:“他又要醒了,快!再加药!”

    沈嘉清心里骂个不停,心道你千万别让我有机会起来,不然我定然要把你俩的头剁了!

    不,是把这些人的头都剁了!

    药效的加持下,他很快不省人事,也不知道就这样睡了多久,再睁眼时就到了这一方棺材之中。

    他身上的药效并没有完全散去,几乎使不上什么力气,他捶打着棺材内壁,发出的声响极为震耳,但除了他自己发出的声音,其他的是半点听不到。

    这里有着绝对的黑暗,和绝对的安静,他仿佛被浸泡在无尽的孤寂之中,让他产生了一种极为浓烈的恐惧,仿佛是被整个世界遗弃的那种。

    人的所有情绪,在黑暗中会被无限放大,仅仅一会儿的功夫,沈嘉清的心理防线就彻底崩溃了,他大喊了几声,用力的捶打着棺材,一拳拳砸在内壁上,指骨传来剧烈的疼痛,却仍然撼不动棺材分毫。

    他的声音传不出去,被埋在地下,四周孤寂无人,没人知道他被埋在这里。

    沈嘉清用力捶打棺材,很快就感觉到呼吸越来越急促,棺材里的空气因为他的剧烈行为极快流失,这无疑加重了他的死亡时间。

    他感到了刺骨的寒冷。

    沈嘉清不敢再乱动,尝试在棺材里摸索,很快还真让他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镯子,上面串着铃铛,只要轻轻一动就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显得尤为刺耳。

    沈嘉清不知道是谁将铃铛镯放在这里,他一把抓过,开始摇起铃铛来,这声音尖锐清亮,应该能比捶打棺材内壁的声音传得远。

    若是有人能恰巧途径这里,恰巧听到了铃铛声,说不定会救他一命。

    然而沈嘉清心中清楚的很,这种几率实在是太小太小了,且不说有没有人经过,经过时又能不能听到铃铛声,即便是真的有人在这里听到了声音,也只会吓得拔腿就跑吧?

    但就算知道希望渺茫,他也不愿停手。

    这是他活着的唯一希望。

    在这样的环境里,沈嘉清的情绪焦躁与恐惧混杂,摇了不知道有多久,他呼吸越来越难受,胸开始出现闷闷的感觉,脑袋也逐渐发晕,唯有手如机械一般不知疲倦的摇着,心中的绝望越来越多,几乎将他的所有思绪占满。

    这种濒死的境况,让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绝望,还有极为浓烈的,想要活下去的念头。

    温梨笙一定以为他又在外面贪玩,温大人也会责怪他办事不靠谱,让他送个修补录都送不去,谢潇南呢?

    这位从奚京而来,身份尊贵的小师叔定然也会责怪他,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除了添乱再没有别的用处。

    他爹娘……从不曾对他有过约束的爹娘,他们总是会站在他的背后,笑着看他练剑,习武,然后摸着他的头给予他们鼓励。

    沈雪檀曾问:“我儿长大以后想去做什么?”

    沈嘉清记得当时只有几岁的自己说:“我想在山庄里养很多动物,我要当兽大王。”

    沈雪檀有些惊讶:“就只有这个吗?我看别的孩子都是想当除恶扬善的大英雄,迎娶绝色美人的。”

    沈嘉清说:“我不要,英雄谁爱当谁当,我只要当大王。”

    沈雪檀笑着按了按他的脑袋:“我儿果然与众不同。”

    谁曾想他还什么都没做,生命就这样走到尽头了。

    不会有人知道他被活活封入棺材之中,在这窄□□人的棺材里等死。

    沈嘉清想,他这次可能真的死定了。

    他的脑中迅速回想起以往的十来年时光,身体的各种难受让他痛苦不堪,手上逐渐没了力气,只剩下手腕还在固执的晃动,铃铛的声音时不时响一下。

    我还不想死。沈嘉清心想。

    但我坚持不住了。

    他放弃了求生,似乎开始接受自己要死在这黑暗地下的事实,手却仍不听思想指挥,不曾停下摇动铃铛,冷意冻得他四肢僵硬,开始感知不到肢体的存在。

    就在他万念俱灰时,“咚”地一声,在寂静的棺材里炸开,瞬间将他有些模糊的意识惊醒,继而更多的响动传来,细细碎碎中夹杂着喊声,更多的沉闷声音响起,有人将铁刃刺进棺材中,撬起了棺材上的第一根钉子。

    有人来救他了!

    沈嘉清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有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是他临死前强烈愿望幻化出的臆想,但这声音越来越多,钉子被全部撬开,棺材盖被猛地一掀。

    长久的黑暗中,沈嘉清终于看见了光。

    一盏盏灯提到他面前,不知道是眼睛受了光线的刺激,还是身体的难受让他本能的反应,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裹着冷意的空气疯狂涌入,他终于能够大口喘息,如一条在岸边搁浅许久的鱼,紧接着胸闷的情况缓解,脑袋也逐渐清楚,他看见温梨笙在上方的边上探出脑袋。

    而后他那个身份尊贵的小师叔一脚踏在棺材边上,将手掌伸到他面前,对他说:“沈嘉清,站起来。”

    沈嘉清仿佛一瞬间充满了力量,他抬起抖得厉害的手,握住了谢潇南的手,继而一股强大的力道将他拉起,从棺材里拽出,持续的力道支撑了他疲软无力的身体,把他带出了埋着棺材的土坑中。

    他依旧没什么力气,只是这次没再跪在地上,他感觉谢潇南极为结实的臂膀将他架住,随后乔陵大步走来,面露喜色,将他从谢潇南的臂膀处接过来。

    沈嘉清知道自己获救了,不会再死在这里了,却依旧忍不住身体的颤抖。

    乔陵感觉到了,便低声说:“沈小公子,你安全了。”

    温梨笙在他边上,只看了一眼他的样子,瘪着嘴哭了起来,泪珠豆子大一般的往下掉:“沈嘉清你怎么回事啊?是不是又乱吃了什么东西,才搞成现在这样的?”

    沈嘉清没想到她随口一说竟然说对,虚弱地点了点头。

    温梨笙哇地哭出声:“你知不知道我差点被你吓死啊?我刚才好怕这棺材打开,你缺胳膊少腿半死不活,我他娘的不是让你少买点路边的东西吃吗?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沈嘉清见她这模样,心头盘旋的恐惧绝望渐渐散去,他扬起一个无力的笑容,没力气说话。

    谢潇南脱下了身上的墨色大氅递给乔陵,乔陵会意,接过来之后将沈嘉清裹住。

    他身上的外衣被扒去,所以才会冻得一直发抖。

    既然人已经救出来,也没必要继续在此处停留,谢潇南命令道:“回宅。”

    一行人又很快的撤离,由于众人都是骑马来的,但沈嘉清目前的身体状况骑不了马,于是又费了些时间给他找了辆马车,等回到宅中的时候,夜晚已经过了一半。

    宅中灯火通明,温浦长站在门口候着,见一众人归来,便迎上前去,步法中透着明显的着急,他甚至连礼都没行,问道:“世子可寻回沈嘉清了?”

    谢潇南点点头。

    温浦长瞬间大舒一口气,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在心中连连惊叹,这世子的可靠程度出奇的高。

    沈嘉清被两人扶下了马车,温浦长快步走上前去,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发现他并没有受什么皮外伤,只是看上去虚弱无力。

    沈嘉清心中生出一种畏惧,有些怕温浦长在门口就对他大肆训斥,但却见温浦长微微拧着眉,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混小子,不会叫你白吃亏的。”

    他的黑眸滑了滑,映出一种不可置信的情绪。

    温梨笙走上前来抓着温浦长的手臂往前推搡:“爹,先进去吧,这里太冷了。”

    温浦长点点头,开始吩咐下人准备热水姜汤,还派人去寻医师来,宅中忙碌起来,沈嘉清被人扶进屋中。

    给他热水泡身,喂了解毒丸,又将半夜被喊醒的医师叫到跟前将他脉象细细检查,最后得出沈嘉清并没有什么大碍的结果时,几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忙活完这些事,已经将近天亮,宅中所有人都一夜未睡,温浦长年纪大熬不住,先回房休息了。

    温梨笙却睡不着,她在房中坐了一会儿,决定去找沈嘉清说会儿话。

    出了房门从院子里往天上看,天色已经蒙蒙亮,朝阳似乎要从东方露头,空中的冷气相当凌冽,吹得她十分精神,没有一丝困意。

    走到沈嘉清的门前需要经过窗子,她走近的时候才发现窗子在大开着,房中的景象一览无余,温梨笙看到了谢潇南,便一下将脚步停在窗边。

    谢潇南将手中热乎的姜汤放在床榻边的桌上,看向床榻中坐着的沈嘉清。

    他的脸色看起来好很多,许是身体的体温回暖,他面上也有了些许红润,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将脖子也围得结实,虚弱之态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可怜。

    “沈嘉清,”谢潇南清清冷冷的开口:“在鬼门关走一遭,有何感想?”

    沈嘉清仰头看着他,将心中所想说出:“我现在想的就是小师叔你太厉害了,竟然真的听到了我摇的铃声。”

    谢潇南轻笑了一下:“若再来晚一步,这棺材便有可能要到后半夜才挖开,到时候打开棺材盖,也只能看到你窒息而亡的尸体。”

    沈嘉清道:“所以我才从心底里敬服你厉害。”

    “在棺材里的时候,想的最多的是什么?”谢潇南问他。

    沈嘉清其实有些不愿意回想,一旦想到棺材里的黑暗与寂静,他似乎又感受到当时的绝望害怕,那种无助的情绪仿佛一只巨手牢牢攥住了他的心。

    但他的思绪还是慢慢往回走:“我在想我爹娘,梨子还有温大人会不会因为我的死而难过,还想过小师叔的霜华剑法究竟练到什么地步了,也想了很多从前的事,总之有很多。”

    谢潇南听他说完,而后才缓缓道:“不对,你想的最多的,应当是希望有人能打开这棺材盖,救你出来。”

    沈嘉清听闻一愣,继而很快点头:“是。”

    这的确是他当时最为强烈的想法,不管想到了什么,总会将思绪绕回来,他甚至想象着下一刻就有人掀开棺材盖,但一次次的希望之后,面对的是一次次的失落和无尽的黑暗。

    这种反复的情绪落差,才是导致他心理崩溃的主要原因,沈嘉清方才竟然忽略了。

    谢潇南语气平静道:“每一个身陷绝境的人,最强烈最直白的愿望就是希望自己能获救,没有例外,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如你这般幸运获救,更多的人会带着绝望痛苦死去。”

    沈嘉清神色怔然。

    就听谢潇南又说:“这世间有人生来权贵加身,有人生来若蝼蚁蜉蝣,浮生万千,庸碌无能者数不胜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但是你……”

    他站在床榻边,侧身被床头的落地灯笼罩,暖色的光照在他眉眼上,衬得他郑重其事的眉眼中又有几分柔和,声音轻缓道:“沈嘉清,你自幼习武,又天赋异禀,如今不过十来岁便已胜过世间九成之人,你身上有着很大的潜力,不该成为庸碌之众的其中之一,你应该站在更高的地方,看得更远,成为更加耀眼夺目的人。”

    “我?”沈嘉清已经被他这番话说得愣住了,脑子转不动:“我不适合做英雄……”

    “不是要你做英雄。”谢潇南道:“而是让你成为一个好人。”

    沈嘉清接不上话,目光怔怔的。

    谢潇南将姜汤端起来,送到他面前,沈嘉清伸手接下,他便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屋子。

    沈嘉清低下眉眼,眸光落在手上这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上,久久的沉默着。

    温梨笙靠在窗边的墙上仰着头往天上看,谢潇南走出来关上门的刹那,她扭头看去,朝阳初升的第一抹光横跨天际,在朦胧的光亮下,两人对视。

    谢潇南抬步朝她走,走到了她面前时才说:“冷不冷?”

    还没等她回答,他的手就同时探过来,找到了她半缩在袖子里的手握住,一片冰凉。

    温梨笙没有说话,而是抬眼看他。

    院中的灯被下人熄灭,谢潇南的背后是一片慢慢亮起来的天,微弱的光拢在他周身,因着逆着光衬得他眉眼有些看不清楚,腊月里的冬风拂面而过,卷起两人的长发。

    在一片凛冽的寒意中,她找到了沈嘉清前世突然离开沂关郡的答案。

    没有人会在意沈嘉清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日后会做什么样的事。

    沈雪檀觉得他儿子自由就行,温梨笙觉得沈嘉清一直陪伴就好,温浦长觉得这混小子爱怎么样怎么样。

    他自幼便是无忧无虑着长大,所以在一种无形的放任和溺爱中,沈嘉清这一把本应该无比锋利的剑,因太长时间没有打磨,而今刀刃已经钝得厉害,唯有谢潇南注意到了这把钝剑,卷起袖子开始打磨。

    温梨笙觉得或许他今日的这番话,并不能让沈嘉清改变想法,但影响肯定是留下了,随着时间的流转而潜移默化,沈嘉清的刃会越磨越利。

    最后他成为一柄锋利之剑,背上了行囊毅然决定离开沂关郡。

    温梨笙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让沈嘉清有这种变化的人,会是谢潇南。

    她从不知道这些事,若非重生回来,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些,可笑的是前世的她和沈嘉清对谢潇南抱有颇深的敌意。

    温梨笙握紧他的手,涩声道:“世子,你总是让我一再刮目相看。”

    谢潇南笑了,眉眼染上温眷之意,说道:“天都要亮了,你惊慌一夜未休息,进去与他说两句就去睡觉,知道吗?”

    温梨笙点点头:“好。”

    谢潇南松了手,捏了捏她的脸,而后转身离去,温梨笙看着他的背影到拐角处消失,收回了目光,走近沈嘉清的房中。

    温梨笙见他盯着姜汤发愣,开口问道:“怎么不喝?”

    沈嘉清抬头看她,然后小口喝起来:“你怎么还不去睡觉?”

    “这不是来关心一下小可怜嘛。”温梨笙搬了个凳子坐下来:“顺便听听你是怎么中招的。”

    沈嘉清提起这事就不大开心,唇线一抿,气道:“那群阴险小人,就只敢在我吃的东西上下药,若非是我没有防备,又怎会让他们得逞?”

    温梨笙道:“你这真是活该,怪不了别人。”

    沈嘉清哼了一声,而后道:“不过我被他们抓走之后,其实醒过两次,第一次他们在争吵,有人说不该把我抓来,提到了风伶山庄,有人说世子抓了他们殿下,所以要用我当个下马威。”

    温梨笙道:“那些人是诺楼国的来的,他们口中的殿下,就是两个月前在峡谷上的山林里,被捅成重伤又救回去的那个人,叫洛兰野,如今还在世子手中关押着。”

    沈嘉清说:“我知道。”

    “跟那些人争执不该抓你的人,是个女人对吧?”

    沈嘉清意外的看她一眼:“是啊。”

    “那女人就是之前火狐帮的帮主,阮海叶。”温梨笙道:“今日我与世子在北郊河坝的时候曾遇到过她,我现在怀疑这次相遇并非是偶然,是阮海叶特地找上门来的,你在棺材里摇的那个铃铛镯,就是原本戴在她手上的,应是她在封棺的时候故意留在其中,让你求救所用。”

    沈嘉清疑惑的皱眉:“你怎么知道不是失手掉进去的?”

    温梨笙盯着他说:“今日遇阮海叶相遇时,她临走前让我去看南郊的腊梅,特地说我若不去会后悔,我到了晚上才想起这句话,实际上南郊的腊梅根本没有开花,枝丫都是光秃秃的,阮海叶说这番话的目的,就是暗示我,你被埋在了那里。”

    沈嘉清极为惊讶:“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听他们的对话,她好像是与那些人是一伙的啊!”

    温梨笙微微摇头:“阮海叶这样做的目的我并不清楚,不过我有一个猜想。”

    她说:“阮海叶是这次四具棺材事件的参与者,她曾在三月份的时候出现在河坝附近,深夜时分用大额银票买了两个做工很粗糙的金丝镯,而后河坝夜间里那些奇怪的响动应该也是她故意为之。”

    “为什么呢?”沈嘉清不解。

    “我觉得她可能是想引起河坝附近的住户注意,让他们意识到河坝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她是想救那四个被活着埋入棺材的孩子。”温梨笙眸色沉沉,神色郑重道:“但是由于某种情况,她不能够直接说明,所以通过这种隐晦的方式表现,只不过可惜的是,那些河坝附近的住户虽然感觉到了奇怪,却没有一个人去注意这个问题,也不曾有人去河坝下面查看情况,更不曾报官。”

    正如阿罗,她也曾在那段时间觉得河坝一到晚上就变得奇怪,还经常有怪声响起,但从不曾注意这些,一直到四个活人棺被埋进河坝之后,那怪声消失,她便将此事抛之脑后。

    阮海叶试图救这四个孩子,但失败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其实是个好人?”沈嘉清反问。

    “并非是好人。”温梨笙道:“但可以确定,她良知尚存。”

    这只是温梨笙的一个猜测,阮海叶究竟为什么与诺楼国的人混在一起,又为什么做出这些事,这些都不得而知,只不过有一点尚为明确。

    那就是谢潇南显然知道阮海叶是与诺楼国的人混在一起的,今日他说的那一句“尚未到抓她们的时候”,就表示他对这事是有计划的。

    一想到此,温梨笙就觉得无比安心。

    沈嘉清一口一口喝完了姜汤,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温梨笙把碗接过来搁在桌子上,对他道:“睡吧,咱们的仇日后肯定会报的,好好休息。”

    沈嘉清点点头,卷着身上的被褥一下倒回床榻里面,温梨笙将房中的灯逐一熄灭,最后留了一盏墙角的灯,而后关上门窗,自己也回房去了。

    温梨笙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

    她梦到洛兰野站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盯着她,目光阴沉冷漠。

    他从怀中拿出一封黄皮信,说了句什么话,就听旁边有个人说:“殿下说,他倒要看看你和这个隐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谢潇南会选择哪个。”

    温梨笙始终沉默着,没有应声,眼睛盯着那封信,信的厚度十分明显,显然里面装的不止有一张纸,洛兰野又开口说话了。

    旁人道:“殿下说,若是谢潇南选择信,殿下就立即砍掉你的脑袋,但若是选择了你,殿下就会毁了这封信,谢潇南在今日必须要失去一个重要的东西。”

    温梨笙感觉到自己的心底涌起一阵恐惧,就好像她已经提前知道了答案一样。

    很快地,有人在门外喊了一声,而后洛兰野极为粗暴的拽着她的胳膊,将她一下拽起来踹开门往外走,她被带得步伐踉跄,好几次险些摔倒。

    而后就看见一个有些宽广的院子中,站着身着墨金大氅的谢潇南,他头戴玉冠长发高束,俊朗的眉眼如雪描霜拓,布满了骇人的冷意,大氅下露出绣着金丝流云纹的袍摆,一双不沾半点泥尘的锦靴。

    他身边站着刮了胡子一身素白衣裳的游宗,不似记忆中那个晨起打铁的糙汉,反而有几分风雅之姿。

    其后就是一众侍卫。

    温梨笙被用力一推,当即狠狠摔在地上。

    谢潇南听到动静抬眸,朝洛兰野看了一眼,冷漠的唇线勾出一抹轻笑,声音低缓:“欢迎来到奚京,洛兰野。”

    洛兰野像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似的,瞬间脸色变得极为可怖,粗着声音说话,旁人在边上道:“殿下说了,这个女人和当年的那些秘密真相,你只能选择一个,若选择了信,你便只能带这女人的脑袋回去,若是选择这女人,这封信会直接被烧毁。”

    洛兰野左手拿着信,右手摸出一柄锋利的弯刀,他站在温梨笙的右手边,笑容嚣张而狰狞。

    “做选择吧,谢潇南。”他的侍从道。

    谢潇南面色一点变化都没有,他甚至都没有看摔在地上的温梨笙一眼,短暂的停顿后,他抬手指向了洛兰野:“我……”

    一股愤怒和惧意瞬间冲上了温梨笙的头顶,她猛地睁眼醒来,映入眼帘的是深色的床帐。

    那股从梦里带出来的情绪很快消散,温梨笙却坐起来,久久拧着眉毛。

    这梦中出现的谢潇南,俨然是二十余岁,已经有了男人轮廓模样的他,游宗虽然也不是那副糙汉模样,但还是看得出他与当时在孙宅住着时的年岁,并没有什么明显变化。

    梦里的时间线,好像是……谢潇南离开沂关郡之后,带兵打入奚京篡位成功之后。

    温梨笙有些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梦到这些,她分明在沂关郡的时候就被毒死了,怎么可能会被洛兰野带到奚京,看到登基之后的谢潇南呢?

    这是不可能的呀。

    难不成是她当初死了之后,又附身在哪个女人身上,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

    确实这两个梦境中,并没有任何东西证明,被洛兰野掳走的那个女人姓温。

    所以就连先前做的那个梦,其实也并非未来之事,而是前世发生的事,在她被毒死之后的事。

    温梨笙没忍住发出惊叹的声音,没想到竟然还能让她梦到这种事,这对她来说也不算坏事,知道现在的温梨笙知道了那封信的存在,也知道那信对谢潇南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以至于他压根连洛兰野口中那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女人看都不看一眼,直接选择了信。

    温梨笙下床穿衣,洗漱了一下就匆忙跑去找谢潇南,她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

    刚出门就看到沈嘉清坐在院中,面前摆着一碗饭几碟菜。

    见她出来,沈嘉清立即叫道:“梨子,梨子!”

    “干嘛?”温梨笙暂时搁置去找谢潇南的计划,转步往沈嘉清的方向走:“怎么不吃啊?”

    沈嘉清道:“我双手没有力气,端不起饭碗,你快来喂我。”

    她疑惑地皱眉:“昨儿晚上不是还好好的?”

    沈嘉清叹口气说:“医师说我这俩肩膀上扎的药针太多了,导致我的双臂有很严重的后遗症,最少有三日都像现在这般使不出力气,连饭碗都端不起来了。”

    温梨笙想起他昨日遇到的事,便坐下来捧起碗:“休养几日就好了是吗?”

    沈嘉清道:“是啊,早知道当时我就不挣扎那么厉害了,你是不知道他们在我肩膀胳膊上扎了多少针,刺猬来了都要叫我一声祖爷爷。”

    温梨笙无奈地笑笑,用汤匙搅了搅碗里的稠粥,正想夹点菜,就见谢潇南突然出现在旁边,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走来的,没一点脚步声,温梨笙吓了一跳。

    她又浮上笑容:“世子何时来的?吃过饭了吗?”

    谢潇南眸光落在那一碗白粥上:“给我。”

    温梨笙道:“这是沈嘉清的,若是世子想吃,再让他们送一碗上来。”

    谁知道话音刚落,沈嘉清第一个不乐意,喊道:“小师叔说要那就给他,莫说是一碗粥,就是我的眼珠子,他说要我也给!我直接抠!”

    温梨笙对这人的德行翻了个大白眼:“没人稀罕你的眼珠子好吗?”

    沈嘉清道:“这是一种夸张手法。”

    她将碗放下然后站起身:“那我让人再给沈嘉清拿一碗粥来。”

    “不必。”谢潇南坐在沈嘉清的边上,淡然道:“我不吃。”

    “那你为什么要这碗粥?”温梨笙疑惑不解。

    不过很快她就得到了答案,只见谢潇南拿起筷子夹了一些萝卜放到碗里,然后用汤匙和着萝卜将粥挖起,送到沈嘉清嘴边。

    竟是一本正经的在喂沈嘉清吃饭。

    温梨笙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啊?这是什么情况?

    沈嘉清也惊讶,不过饭到了嘴边,他还是张口含住,嚼了几下后整张脸都皱起来:“我不吃萝卜。”

    谢潇南恍若未闻,又夹了些萝卜放碗里,舀一勺送他嘴边。

    沈嘉清于是又吃了第二口,却还是坚持:“我不想吃萝卜,我要吃肉。”

    谢潇南面色如常,重复刚才的动作,沈嘉清抗议了几下后,还是被一口一口地喂完了粥和一盘萝卜,旁边盘子里的肉丝是一下都没动。

    谢潇南放下空碗说:“你这不是挺喜欢吃的吗?”

    沈嘉清打了个嗝道:“我最讨厌吃萝卜,总觉得有一股子怪味,吃多了就觉得反胃。”

    谢潇南起身,居高临下的看他一眼:“下回早点说。”

    沈嘉清:?

    沈嘉清:“我不是一直在说不吃萝卜吗?”

    谢潇南:“你方才不是说不想吃肉吗?”

    沈嘉清:“是吗?”

    谢潇南:“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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