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人分两边对立而站,  靠近大门的一方站着以谢潇南温浦长为首的一众人,对面是胡镇为首,后面尽是胡家家眷和谢家将士,  显得整个院子都拥挤了很多,当间空处的地仅隔两三丈之远。

    谢潇南往前两步,抬起右手,  席路立即递上一根长棍,就见他抬步上前,行至胡镇面前几步远的时候忽而挥着棍子,传来破风声响,  猛地打向胡镇的脖子。

    胡镇虽然年纪大,  且右腿有残疾,但他身上的功夫不弱,  见谢潇南打来几乎是本能的躲避了这一棍,身体往旁边一翻,  不知从哪里抽出几节短小的断刃,挥臂一甩,断刃发出“咔”地声音,  合成一柄长剑,  发狠般地朝谢潇南刺去。

    谢潇南以棍为剑,  一个侧身就接上胡镇的剑刃,  木与铁相撞发出闷闷的声音,  但木棍却没有断裂,谢潇南持着木棍往前压,  胡镇一时不防,  后退两步收力。

    而后他挥着长剑,  身影突然变得诡谲,  出剑密集而不得章法,攻势迅猛逼得谢潇南一边后退一边接剑。

    “这是霜华剑法。”沈嘉清忽然低声道。

    温梨笙看不出来,但忆起之前在树林里看到谢潇南使的霜华剑法,与胡镇的手法并不相同,她问道:“为什么我看着感觉不像呢?”

    沈嘉清看中看着胡镇的招式,拎了一把霍阳,指着他道:“跟着矮墩子一样,他们都是照着那本剑法练的,并不得其真意,所以这剑招只有皮,没有骨,更没有霜华剑法的剑意。”

    霍阳就小声说:“也没人教我呀。”

    温梨笙便道:“我教你。”

    “你也会霜华剑法?”霍阳惊诧地瞪大眼睛。

    “不会。”温梨笙很是干脆的回答,而后拍拍胸脯道:“不过我天资聪颖,学什么东西都很快,只要让我看一遍霜华剑法,我保准领略其中剑意,无师自通。”

    霍阳听后神色呆滞,嘴唇轻轻动了一下,他想问你是不是整天就把牛皮贴在脸上,不仅时时吹牛且还没有脸皮。

    但看了一眼身边的沈嘉清,还有前边站着的温浦长,霍阳不敢说,只得应道:“好。”

    沈嘉清摇摇头,“这傻子还真信了。”

    温梨笙低声笑起来。

    霍阳顿时不想搭理这两个人了,转头专心致志的看向前方的战局,就见胡镇那股子突如其来的凶猛似乎已经被化解,谢潇南只手持一根木棍,挡拆刺挑,流畅而干脆的动作让胡镇有些应接不暇。

    少年的身体蕴含着蓬勃之力,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非老年人能比,连续几十招下来,谢潇南仍旧游刃有余,胡镇却渐显吃力。

    “你想学吗?”

    霍阳真看得仔细认真,却听见身边的沈嘉清突然传来低低的声音。

    他茫然了一下,疑惑的看去:“什么?”

    沈嘉清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谢潇南身上,不笑的时候显得有几分正经:“真正的霜华剑法。”

    霍阳有一瞬间的惊愕,还没开口说话,忽而感觉到一股奇怪的寒风卷来,他连忙扭头去看,就见谢潇南的身形变得极快,握着长棍的手腕旋了几圈,乍起的寒风卷着他的长发,隐隐遮住那双含着冰冷杀意的眼眸,如云燕一般瞬间就行至胡镇的面前,凌厉的攻击当头落下。

    胡镇本就有些吃力了,却见谢潇南攻击猛然变幻起来,反应速度压根就跟不上,眨眼间头肩肚子好像同时受到了攻击似的,发出无比剧烈的痛楚,继而一股大力撞在心口,他整个人没站稳飞了出去,狠狠撞在墙上摔下来,张口就吐一口浓稠的血,胡家家眷发出惊呼和哭喊声。

    谢潇南长身而立,一手还负在背后,另一手随意将木棍一丢,冷漠的眸子扫过来:“你心心念念的霜华剑法如何?厉害吗?”

    胡镇只觉得心口剧痛扩散开来,他连呼吸都能扯得一阵阵疼,却抬头笑了起来,满嘴的血流出来染红了下巴,“当然厉害,若不是因为厉害,我又怎会联合贺梅两家杀了许清川?”

    谢潇南却没有被他的话激怒,抬手挥了一下,两个将士就飞速上前,将胡镇架起来拖到他面前,与谢潇南仅有一步之遥。

    胡镇身上常年藏着毒物,以陪伴他几十年的时间,早在十几年前他出门在外,凡是瞧见不顺眼的一个抬手的小动作,身上的毒物就能飞快的弹射出去,只要距离够近,就完全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杀人。

    眼看着谢潇南就在面前,胡镇又怎么可能不动心思,眼下胡家死局难逃,若是在临死之前带走这世子,倒也不是什么都没捞着。

    杀意顿现,胡镇扬了下手指,准备召出身上的毒蝎,等了片刻之后身上的那些毒物却没有丝毫反应,胡镇茫然了一瞬,抬眼就见谢潇南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中轻蔑尽现,嘴角挑着一丝讥笑。

    胡镇猛地想起方才挨了棍子的地方,那正是他在身上藏着毒物的几处地方。

    再望向谢潇南的时候,他眼中终于出现了隐隐的惧怕之色。

    风落,温梨笙用手指梳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低声道:“霜华剑法可真漂亮,难怪当年那么多江湖人趋之若鹜,争破了头也想得到……”

    霍阳也道:“只可惜有四式失传,已无人知晓。”

    他看不出方谢潇南使的正是霜华剑法失传的那四式,温梨笙笑了一下,又对他道:“我会啊,我教你。”

    霍阳颇是意外的看她:“真的吗?”

    沈嘉清嗤笑一声:“说你是傻子你还不乐意。”

    霍阳气得不再说话,转身走了几步,停在沈雪檀的身边,决心不再跟那俩人说话了。

    前方谢潇南对席路道一声:“都带过来。”

    席路便转身,对身边几个将士挥了挥手,就见压着贺启城和梅兴安的几人上前,将两人按在胡镇身边跪下。

    紧接着三张矮桌被放置在三人面前,摆上了笔墨,最后放上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最上方有三个极明显的大字:认罪书。

    温梨笙往前走了两步,就隐约看见纸上是谢潇南的字体,这三张认罪书是他亲笔写下的,那么上面的内容也并不难猜。

    谢潇南道:“签字,认罪。”

    乔陵抱着许清川的灵牌,缓步走到三人面前,轻声说:“先生,你看见了吗?那些曾经把你逼上绝路的人,如今正跪在你面前向你忏悔。”

    温梨笙看着面前的一幕,心中五味陈杂,呵出一口热气。

    许清川,被折断傲骨苟且偷生十余年,如今这场景你看不见实在是太过遗憾。

    不过幸好当年的故事也不全然是遗憾。

    温梨笙转头看向虞诗,这个上了年纪依旧美丽的女人满眼都是泪水,泪珠滚落下来。

    她坚韧果敢,在胡家暗藏了十几年,最后仍然是站在你的身边。

    你曾为了你的爱放下手中的剑,而你的爱情,也没有负你。

    胡镇看着面前的认罪书,哈哈笑了起来:“我胡镇一生杀人无数,唯有许清川一人,让我被仇恨追缠二十多年,你做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已经是个死人罢了。”

    “当初他站在山崖边放下剑,求我放过这女人的样子,你们真应该看一看,堂堂江湖第一剑神竟如此卑微可怜,”他愤恨地瞪一眼温浦长,突然像是情绪崩溃一般怒吼:“都是因为你,温浦长!若不是你这些年的阻挠,这计划早就能够成功,你为何要执意破坏的我大计!而今我胡家,贺家近百口无辜妇女稚子皆因你丧命,你又与我有何分别?”

    温浦长听着他的大声指责,又想起十多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在雷声不断中握着母亲的手,感觉到母亲掌心手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变凉,直至呼吸停止,肢体僵硬,那日之后,温浦长就成了一个孤儿。

    那个温婉美人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若有朝一日吾儿能成大器,定要铲除胡家,铲除无端啊作恶之人,守沂关郡安宁。”

    “我娘临终前曾对我说,”温浦长平静地开口:“要我铲平胡家。”

    “你娘当年是死于流言蜚语之中,怎会将这笔账怪到我身上?何不去恨让你娘与许清川相识的沈雪檀?”胡镇挣扎起来,两边的将士将他死死的压制住,让他挣脱不了分毫。

    沈雪檀冷面寒霜,垂下眼眸没有说话,默认了此事。

    温梨笙没想到会突然听到二十年的真相,她从未见过奶奶长什么模样,只偶尔听她爹和沈雪檀的描述得知她是个温婉文静的女子,丧夫之后她带着温浦长居于城中靠着温家余下的家当度日,日子过得很辛苦。

    只隐约知道她当年身子病过一场落下病根,又因当时的流言蜚语缠得身心憔悴,最后在出门时被说话难听的妇女辱骂了一番,悲愤交加之中呕了一口血,彻底倒在床榻上,病了月余之后撒手人寰。

    但她爹和沈雪檀都对奶奶的死因缄默其口,却不曾想竟然是与沈雪檀有关系。

    温浦长并未因他的话有情绪波动,只看着胡镇道:“是啊,他有错,所以这十几年来他风伶山庄要为温家所用,在阻挠你们的计划上,沈家出了大力。”

    他顿了顿,又说:“你也有罪,所以你签了这认罪书,安心下黄泉吧,至于你的这些家眷,他们无辜也好,有罪也罢,皆因你通敌叛国意图谋反而获罪,一个都跑不掉,你才是那个害了他们的人,与我无关。”

    胡镇骤然发出癫狂的笑声,满口的血让他的表情看起来阴森恐怖,他嘶声喊道:“我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日,既然我胡家败局已定,我胡镇甘愿认输,但我也不会这样两手空空的走,我要让你们全部为我陪葬!”

    “许越!”他大喊一声。

    短暂的时间过后,忽而响起幽幽笛声,穿过哭嚷的声音盘旋于院中,低沉而绵长,胡镇高兴得表情都变形了:“我胡家的最后一道防线,这些年来养得毒物也算能派上用场,能带上景安侯世子与温郡守,也划算。”

    沈嘉清当即就不乐意了:“什么意思?这里站了那么多人,你只点了他两人是不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温梨笙也气愤道:“就是,我们的命不算命?我们的命不值钱?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两人这话顿时让周围静了片刻,胡镇瞪着他俩,一时间不知道该回应什么。

    沈嘉清歪身过来小声道:“不太好吧?”

    “怎么不好?”温梨笙小声回。

    “你用古句,不就显得我没文化了吗?”沈嘉清道。

    “哎呀,你本来在大家眼里也不是那种文化人。”

    两人正窃窃私语时,笛声越来越近,带着悠扬婉转的曲调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温梨笙往周围看了看,见这周围的城墙果然不是与土地连实的,墙边有一条三指宽的缝,似乎就是供那些毒物从地底下钻出来。

    那笛声走传到跟前来,就见一个男子吹着短笛从人群中走出,身着青衣腰别长剑,约莫三四十的年纪。

    温梨笙认得此人,正是上回在峡谷山林里跟在胡山俊身后的许越,后来在谢潇南与洛兰野交手之后负伤,最后也是许越留下阻拦。

    许越是什么人物温梨笙并不知道,但从他上次愿意留下断后,让她带着谢潇南先走的事来看,他并非像是心肝坏透的人。

    短笛吹了一会儿停下,许越对胡镇道:“胡家主,这是哀乐,为你吹的。”

    胡镇惊愕了一瞬:“什么?”

    继而他发现墙边压根就没有什么毒物爬出来,双目赤红看向许越:“究竟是为什么!”

    “全死了啊。”许越道:“你培养了大半生的毒物,杀起来倒是极容易,只需把药撒进去,用不了半日,就全部死光了,哈哈哈。”

    胡镇不可置信:“为何?你不是,你不是……”

    “师父。”沈嘉清突然出声,唤道。

    温梨笙瞪大眼睛,压低声音问:“他是你师父啊?”

    沈嘉清认真的点头。

    许越竟然是沈嘉清那神秘师父?!温梨笙打小就跟沈嘉清玩在一起,从未见过他这个师父,先前推测他每年都会抽些时间带沈嘉清闭关练剑,想来是离沂关郡不远,却没想到他一直都在沂关郡里,化名许越藏在胡家。

    看胡镇方才对他的态度,他应当是取得了胡镇极大的信任。

    许越轻勾嘴角,对胡镇道:“十七年了,我为了报你们杀我师父之仇改名换姓在胡家潜伏,就等着这一日,如今被信任之人背叛,乍然得知被欺骗十几年,滋味如何?”

    温梨笙惊叹一声了不起。

    虞诗为拿到胡家的罪证委身胡家,隐忍十余年,何沼也能为报当年师父之仇藏在胡镇身边十多年,就等着给他致命一击。

    一直坚守着本心,从不曾动摇。

    温梨笙看着院中站着的人,谢潇南,虞诗,何沼,沈雪檀,还有她爹,所有人都有着自己的恩怨和目的,但所有人也都为了一个目标,那就是守护沂关郡的安宁。

    还有许多藏在暗处,看不见的人,都在为抵御异族,守国安守民安而奋力前行。

    胡镇从起初的怒不可遏到后来震惊不已,如今已垂头丧气,像完全丧失斗志的公鸡,面如死灰。

    底牌完全无用,计划全部落空,胡镇已是万念俱灰。

    谢潇南道:“签字。”

    贺启城和胡镇没动,梅兴安倒是最先提起笔,在纸上落下自己的姓名。

    谢潇南从乔陵的腰间抽出骨刀,蹲身一把抓住胡镇的手重重按在桌上,锋利的骨刀自手背刺进去,将他的手掌狠狠钉在桌上,他惨叫一声,血顿时流了出来。

    谢潇南将那张纸拿起来,强押着胡镇另一只手大拇指沾了血迹后按在纸上。

    贺启城见状,忙拿起笔在纸上写字,颤抖得手写出的名字歪歪扭扭,看起来颇为滑稽。

    乔陵上前,将三张纸一一收回,捧着灵牌站在旁边,神色肃然,眼眸泛着泪。

    温梨笙见他这模样,不知道为什么,也涌出一股泪意。为了这张网,太多人付出了惨重代价,十余年的时间里,她爹为与三家周旋,声名狼藉,温家被万人辱骂,她爹不续弦,不生子,每年都要跪在温家列祖列宗面前磕头悔过。

    许清川落得个余生残疾,虞诗委身仇人十余年,三代人的共同努力编成了这张网,谢潇南将网收起来,才让十几年的努力有了个好结果。

    温梨笙眨了眨眼睛,强忍泪意,心想着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哭,不然有些丢脸。

    随即就听见身边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转头一看,沈嘉清咧着嘴哭得满脸泪水,一旁的霍阳也涕泗横流,抽气的时候发出猪一般的叫声。

    沈嘉清顿了一下,转头疑问:“哪里来的猪?”

    温梨笙:“……”

    温浦长神色庄肃,扬声道:

    “罪人胡镇,贺启城,梅兴安,勾结外族毒害边防将士,残害朝臣,意图谋反,如今罪证确凿,将三人捉拿归案,关牢候审,其家眷一并关入大牢,家产尽除,宅田皆封,凡涉牵连者一律同罪,即可执行!”

    谢潇南从席路手中接过长剑,墨玉般的剑柄折射着温润的光,剑身如镜,寒光四溢。

    他手起剑落,锋利的剑刃就一下削掉了胡镇的脑袋,脸上还定格着惊恐的表情,砸在桌子上“咚”地一声,而后滚落在地上,喷涌而出的血溅了谢潇南一身锦衣。

    惊恐的尖叫声乍起,胡家女眷嘶声哭喊起来,一时间哀嚎满天极为聒噪。

    谢潇南将剑扔给席路,淡漠道:“罪人胡镇不服降,奋力抵抗,欲伤人性命,本世子当场处决。”

    随后谢家军整个动起来,将一种哭喊的女眷粗暴扯起来纷纷押往外面走,嘈杂声不断。

    温梨笙突然感觉脸颊凉了一下,一抬头,发现天上竟慢慢飘起了雪花。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谢潇南的身边,抬手解大氅的盘扣,谢潇南瞥见了,想伸手阻止,却发现自己的双手沾满了血,动作便一下停住。

    “天寒,别解衣。”谢潇南说。

    “下雪了,世子怕冷,这大氅你穿着,别冻凉了。”温梨笙体贴道。

    谢潇南拒绝:“我不用,你穿着就好。”

    “那怎么行。”温梨笙与他推脱起来,就听见温浦长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笙儿,你又再做什么?”

    温梨笙转头道:“我在问世子是想让我给他当牛,还是想让我做马。”

    就这一句话,就能把温浦长的鼻子气歪:“逆子,还不给我过来!”

    温梨笙哦了一声,老老实实走到温浦长的面前,被他点了点额头,而后带着往外走。

    温梨笙走出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谢潇南,见他锦衣染血立于灯盏之下,眸光却柔和,与她对上视线时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她这才有些不舍的离开。

    如今胡贺梅三家已经落网,温家再无威胁,父女俩别过众人之后直接回府。

    温浦长这几日似乎也累得不轻,在马车上就睡着了,温梨笙扒着车窗上往外看,雪花落下的时候停在她的鼻尖和眼睫上化为小水珠,温梨笙看了一路,心绪纷杂。

    现在尘埃落定,不知道虞诗会如何,胡镇说她身上有毒,也不知那毒好不好解,胡山俊和贺祝元又会有怎么样的生活,沈嘉清的师父何沼为搬到胡家潜伏多年,如今也能自由了,不知道会去什么地方。

    还有先前在茶楼,谢潇南安排单一淳部署的事不知是什么,单一淳今夜并没有现身,说明他在做的事与胡家无关。

    不过事情总算解决,余下的一些细碎问题,处理起来并不难。

    温梨笙回家就睡了,这段时间的担忧和这几日的紧张情绪仿佛还有后劲似的,慢慢在心中消散。

    后半夜胡家贺家被抄,尚在睡梦中的人尽数被拉起押入大牢中,上上下下处理了百来人,谢潇南直到天亮才回谢府。

    温梨笙一夜无梦,睡到日上三竿,从床上醒来的时候喊了一声来人,门被推开,休养好些日子的鱼桂出现在房中,面上都是笑容:“小姐,你醒了?”

    温梨笙看到她有些惊异,奇怪道:“你在这干嘛?不好好养伤。”

    鱼桂便说:“奴婢本来也没受多重的伤,休养这些日子已经好很多了,不必整日在床榻上躺着。”

    她道:“那也要少走动,免得牵扯到伤口,不容易长好。”

    鱼桂道:“无碍,奴婢身子结实着呢。”

    说着她前去温梨笙的藏衣阁里挑拣:“小姐,今日是年三十,要穿什么衣裳呢?”

    温梨笙下榻伸了个懒腰,打个大大的哈欠,想了想而后道:“今日是个吉利的日子,我爹他们又了结了十几年的旧事,算是喜事连连,今日就穿大红色的吧,喜庆。”

    鱼桂应声,从藏衣阁中挑出了大红色的冬衣,最后给温梨笙穿了红色的宽袖短袄外面加一件雪白兔毛坎肩,下裙是墨红色的百褶裙,衣裳以金丝绣着金元宝金铜板等纹样,长发披着,前头扎两个丸子,看起来极为俏皮伶俐。

    温梨笙洗漱完之后出门,就见温浦长站在院中亲自清扫落雪,街头的爆竹声噼里啪啦的传来,带着年味的喜庆。

    “爹!”温梨笙站在檐下叉着腰大喊一声。

    温浦长被吓了个哆嗦,举着扫帚就追她:“你就可劲儿吓我,把我吓死了看谁乐意给你当爹!”

    温梨笙跑得比他快,跑两步就停下来回头笑嘻嘻道:“爹你能不能跑快一点啊,你这么追我追到明年也甭想抓到我。”

    温浦长气得加快速度,温梨笙一边跑一边回头乐:“还没我上回在风伶山庄看到的王八蹿得快。”

    温浦长前几日就住在风伶山庄,他知道温梨笙口中所说的王八,个头不大,但不知道为什么蹿得特别快,有回他在路上走着,那王八就蹭地一下从他面前蹿过去了,把他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是个大黑耗子。

    一听到这个逆子把他跟那王八对比,当下气得蹦起来:“逆子,你给我站住!别让我抓到你。”

    “加把劲儿啊爹,跑起来呀!”温梨笙一边回头看他一边哈哈大笑,笑声清脆悦耳,惊落枝上雪。

    正笑的时候,她突然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身体,由于是在奔跑中撞上的,力道相当之大,脸往柔软的貂裘中埋得很深,而后又回弹了一下往后倒去,幸而有一只手伸出来揽在她的后腰,将她往后倒的身体拉住。

    温梨笙抬眼一看,才发现是谢潇南。

    当然这时候温梨笙也没时间与他说话,从他手臂里挣脱了就要往前跑,却被他一下就拽住了手腕,温梨笙见温浦长举着扫帚越来越近,急眼了:“世子你放开我!我要挨揍了!”

    谢潇南盯着她,并不放手。

    眨眼间温浦长就追了过来,到了近前扫帚却放了下来,气喘吁吁道:“世、世子尊临温府,有失远迎、还望世子……”

    谢潇南抬了抬手,示意他别说话,“温大人先歇息一会儿。”

    温浦长也没勉强,累得肺都疼起来了,支着扫帚喘气,期间抬头瞪了温梨笙一眼,就见温梨笙藏在谢潇南身后,露出半个身子看他:“爹,你要不还是回屋里坐着吧。”

    温浦长累得厉害,指了指温梨笙,却没能说出话,正巧沈雪檀从后方走来,疑惑道:“怎么回事,这大过年把你爹气成这样?”

    “这那能是我气的啊?”温梨笙直接张口就瞎说:“是我爹一大早在院中练剑,说是要强身健体,这才累得喘粗气呢。”

    沈雪檀眼睛一亮:“舟之要练剑?怎么不跟我说?我教你啊,你这年纪大了,不如少年体力和学习能力强,必须要有人教,否则容易伤筋动骨的。”

    “滚滚滚,”温浦长冲温梨笙和沈雪檀喊道:“滚出我家,别再进来。”

    正在进门的沈嘉清听见了,以为温浦长是对他喊的,以往每次进温家大门,只要温浦长在,基本上都会喊上一句差不多的,于是他习以为常扭头就走,还纳闷的嘀咕道:“怎么这次我刚进门就赶我,之前好歹还跟我说几句话才赶的……”

    不过按照以往的惯例,他还是扬声道:“那我下回再来拜访啊郡守大人。”

    沈雪檀回头喊:“傻儿子,进来!”

    谢潇南似乎是一晚上没睡,忙活到了现在,从席路手中接过几张纸递给温浦长:“温大人,这是昨夜贺启城和梅兴安的招供。”

    温浦长连忙接下:“这东西让衙役送来就是,世子劳累一整夜,也该好好休息。”

    “无妨。”谢潇南道:“胡贺两家家眷太多,处理起来甚是麻烦,还是等日后回了奚京等皇上定夺吧。”

    温浦长点头:“也只能暂时关押着。”

    温梨笙在一旁听着,忽而开口:“世子什么时候回奚京呀?”

    谢潇南转头看她,“过完年就走。”

    “这么赶啊?”温梨笙双眉一撇,有种不高兴的惊讶在其中。

    虽然知道谢潇南处理完这些事之后归心似箭,肯定是想着尽快回家,但是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才过完年就要走。

    谢潇南点头:“这里的事已经办完,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回奚京。”

    温梨笙一想到谢潇南此次回京,往后再见就难了,不由得紧皱双眉,小脸顿时出现不开心的神色。

    谢潇南见了,又说:“温大人也会一同去奚京。”

    “啊?真的吗?”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喜事,当即双眼一亮,转头看向温浦长:“爹,你也要去奚京吗?”

    温浦长道:“那是自然,我十几年前奉先帝之命来此接管沂关郡,如今事情结束,我自然也回去复命,要回我该得的赏赐。”

    温梨笙想起前世,当初事情延伸到了建宁七年的七八月份都还没有彻底结束,胡家也没有倒台,但谢潇南却因为急事匆匆离开了沂关郡,而后她爹也没有提过回奚京的事。

    想来是发生了什么棘手的变故,才会让沂关郡的事一拖再拖,直到后来大梁生乱世,她爹就一直守在沂关郡了。

    原来是要去奚京复命的吗?

    温梨笙一下子高兴起来:“好耶,可以去奚京看看了。”

    大梁有名的繁华之都,锦绣皇城,温梨笙早有耳闻。

    “我也去我也去!”沈嘉清立马站出来举手。

    “你跟着去干什么?是有赏赐还是有故人?”沈雪檀挑眉。

    “我隐约感觉到奚京有我的大好前程。”沈嘉清指了下奚京的方向:“我好像听到皇城的召唤,我必须去。”

    温梨笙笑了一下:“你是听到了你同类的召唤。”

    “什么同类?”

    “猪啊。”温梨笙说道:“奚京不是猪特别多吗?满地跑的那种。”

    谢潇南诧异的看她一眼:“是谁让你对奚京有了这样的误解?”

    “不是世子你说的吗?”温梨笙咳了咳,学着谢潇南的语气道:“席路,再敢乱说话,就回奚京喂猪。”

    席路没想到她学得那么像,在谢潇南的身后悄悄冲温梨笙竖起大拇指。

    谢潇南皱了皱眉头,而后说:“那是因为乔陵有个堂亲在奚京开养猪场。”

    难怪谢潇南总是用这个威胁乔陵和席路。

    温浦长接过了东西,对谢潇南道:“世子还是快些回去休息吧,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这样劳累。”

    谢潇南一夜未睡忙到现在,也觉得有些疲,颔首道:“温大人辛苦。”

    随后带着席路离开了温府,沈嘉清对温梨笙道:“梨子,我方才来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个贩摊买的花灯特别好看,咱们去买两个晚上玩。”

    温梨笙这会儿心情正好,催着他道:“走走走,去瞧瞧。”

    两人一前一后结伴出了温府,沈雪檀见他们都走后,转头疑问道:“你真的要去奚京?”

    温浦长拿着扫帚继续清扫着地上的雪,状似无意道:“为何不去?”

    “当初给你派任务的是先帝,如今先帝已经驾崩,你再回去那还能捞到什么赏赐?”沈雪檀似有些不赞同。

    虽说温浦长当初的确身负皇命而来,不过王位更替,现在的皇帝买不买账还另说,怕就怕温浦长千里迢迢回了奚京什么也捞不着。

    然而温浦长却道:“谁说我是去奚京要赏赐的?”

    沈雪檀微怔:“这话何意?”

    温浦长扫着地上雪,缓声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也是为了温家罢了。”

    沈雪檀好整以暇站着,看了他好一会儿,而后说:“利?什么利?你不过就是看上那世子,想诓他给你做女婿而已。”

    温浦长的手一顿:“竟然被你发现了?”

    “你都写在脸上了好吗?”

    “没办法,我这逆子不争气,只能靠我亲自出马。”温浦长道。

    “胡说八道,小梨子比谁都争气。”沈雪檀说着就走上前,一把夺过温浦长手里的扫帚直接用手折断:“扫什么扫,一年到头不见你扫一次,大过年的倒还装模作样起来了,街头有光着膀子耍杂技的,瞧瞧去。”

    温浦长看一眼被生生撇断的扫帚,沉了一口气道:“你和你那个文盲傻儿子什么时候能少来点温府?”

    沈雪檀哼笑一声:“那可不成,你十几岁时就是个孤儿了,我若不来看看你,小梨子连个过年给压岁钱的人都没有,多可怜。”

    走了两步,他又道:“且我儿子说要给你养老送终。”

    “我谢谢他,”温浦长气道:“成天在家里咒我死呢吧?”

    每回过年沈夫人都是要回娘家的,沈雪檀就带着沈嘉清往温家跑,因而知道温浦长年少成孤儿,这些年都孤苦伶仃只有一个女儿在身边,沈夫人也体贴的很,有时候过年也不回娘家,而是跟着一同去温府玩。

    沈嘉清带着温梨笙去买了花灯,两人又在街上随便打转,由于今日是大年三十,是整个沂关郡一年里最热闹的一日,所以从街头到街尾全是喧闹之声。

    但其实更热闹的还在晚上,有时候一条繁华街道能被围得水泄不通,走路都极其费劲。

    温梨笙与沈嘉清在街边逛了一会儿,就找了饭馆随便吃了些东西,街上的人逐渐多起来,又到处是放鞭炮的,两人玩累之后就回了温府。

    谢潇南回到谢府之后洗尽一身污浊倒头就睡,房中点的香弥漫在任何角落,他入睡前想起了温梨笙先前说的一句话:“世子身上什么味道,甜甜的。”

    谢潇南鲜少做梦,这次却梦到了温梨笙。

    梦境是在萨溪草原上,广袤无垠的草原和湛蓝的天穹交织,谢潇南站在其中,一抬头便是一轮艳阳。

    萨溪草原的风很大,从远处就能看见,顺着草浪一层层地推过来,谢潇南站在高处往下看的时候,觉得整个心境都十分舒坦。

    而后他一转头,就看见了不远处的温梨笙,她穿着哈月克族的服饰,红色衬得她面容白皙水嫩,她蹲在地上捡起了一个东西,举起手来,直接捏着一个铜板似的玩意儿。

    闽言走过去,告诉她这是哈月克族古时所用的铜币,现在已是吉祥的象征。

    温梨笙看起来很高兴,将铜币握在手里然后悄悄装进衣兜中,把这个从她发上掉落的铜币藏为己有。

    谢潇南出声喊她,温梨笙就一下子看过来,黑眸相当明亮,含着隐隐笑意。

    然后她跳起来抓到一朵随风飘扬的小花,满面笑意的朝着他走来。

    她如悬在萨溪草原上那一轮太阳一样,明媚而灿烂。

    谢潇南慢慢醒来,眼前一片黑暗。

    他动了下筋骨,起身撩开窗边的棉帘,已是晚上了。

    毕竟是年三十,虽说谢潇南是孤身在外,但赶上这样的日子,还是要起来好好地吃一顿饭的。

    他唤了下人进来掌灯洗漱,然后穿戴好衣裳,出门时席路守在外面,迫不及待道:“少爷醒了?年夜饭想吃什么?老荣催人来问好几遍了都。”

    谢潇南想了想,还真不知道吃什么,他又想起先前在家时每回过年桌上是什么菜,而后又觉得还不太饿,便正想说让老荣做几道拿手菜时,乔陵从一旁走来:“少爷,温姑娘和沈少爷来寻,在门口等着。”

    谢潇南眸光一动,抬步往外走。

    走到门前就看到温梨笙提着一盏金元宝似的灯笼站在门槛边上,正与沈嘉清一同讨论着门口的石像。

    “这石狮子做得一点都不威武。”温梨笙说。

    “怎么会,我觉得倒是挺好,很像小师叔,看着并不那么凶猛,但是有一种摄人的气魄。”沈嘉清说。

    “好哇,我懂了,你骂世子是块石头。”

    “我没有!”

    正争执时,温梨笙余光瞥见有人来,便转头看去,就见谢潇南一身锦绣衣袍翩翩走来,她立即停止与沈嘉清的斗嘴,冲谢潇南晃了晃手中的金元宝,笑眯眯道:“世子殿下,过年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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