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最舍不得你,也最放心不下你…本不想…带着牵挂离开……可还是牵挂了呢…」

    萦轩微微睁开眼,眼角有泪花,烛光昏暗,原来她伏在床沿睡着了,明笙还在床上躺着未醒,环视周围,落澄已不在房中,萦轩情绪低落,无端梦见了去世的奶奶,忆起了她曾说的话,这并不是个好兆头啊……

    经过落澄多日寸步不离的治疗,明笙的身体大有好转,再休养几日,竟可下床行走。

    慕容傅甚是感激,对落澄百般言谢,更盛赞他妙手回春。这一事,却莫名其妙地传到朝堂之上。

    陈禀的,是夙沙葛秋。

    “陛下,长德候丹青妙手,力挽慕容家三小姐之命,可见其医术高明。御医司至今尚无主司,何不招长德候此等人才入主御医司,长奉君侧,造福皇家?”慕容傅对夙沙葛秋的提携很是不满,这明摆着要把白落澄踢出朝堂。正想驳回,肖帝三世慵懒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淡淡道:“上卿所言,朕略有耳闻,慕容三小姐久病缠身多年,朕深表同情,今能治愈康复,我相大可放下一桩心事。恰来近日朕得闻坊间戏法方术盛行,意欲明日微服私访,体察民情,顺道去慕容相府上探视三小姐一番。慕容相,你觉得可好?”慕容傅躬身行礼,附和道:“谢陛下关怀,陛下仁爱,体恤百姓,实乃百姓之福。”

    “陛下,那…御医司一事……”夙沙葛秋支吾着,插不上话。三世不耐烦地扬扬手:“以后再议,以后再议。”

    ——夙沙家——

    “岂有此理!!”夙沙葛秋怒火中烧,杯子被摔得粉碎,“慕容傅!我夙沙葛秋誓要拔除你这个老东西!”“爹,莫气坏了身子,慕容傅不过苟延残喘,你瞧他即便拉拢了白落澄,不也生不出风浪吗?”夙沙飏安抚道。夙沙葛秋冷静下来,悄声问:“五皇子何时归来?”“五皇子顶撞陛下被罚去宗祠思过三个月,怕是还要待上一段时日才能归来。”

    夙沙葛秋拈髯沉吟,似乎另有打算。

    早前称病缺席,后来明笙病重告假,落澄已错过半月早朝议事。治疗明笙这段时日,他一直住在慕容府,方便兼顾明笙病情。慕容也不怪,多为落澄打点说辞。

    慕容傅回府后,将夙沙葛秋吃瘪这件事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大快人心,又感慨皇帝慈爱,关心朝臣家属。落澄听后心中暗想,这样众目睽睽地偏袒慕容一门,是否会激起夙沙家的狼子野心?

    “落澄,从前因明笙的病,老夫不敢多想,如今她身子康复,想你二人自幼相交,珠联合璧,实为良配,何不共结连理,缔结两家姻亲?”慕容傅心血来潮的提议,获得夫人们的赞同,却令在场的三个年轻人颇为吃惊。

    明笙站起来,带头反对道:“父亲,请您不要乱点鸳鸯谱。”“明笙,你怎能对你父亲如此傲慢无礼,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岂有不妥之理?”二夫人责备道。“恕女儿莽撞,父亲若顾念女儿,就请不要强人所难。”明笙屈了屈膝,负气走去。“明笙!”明锵追了出门。长辈们纷纷叹气,拿这个倔强的孩子没办法。

    “相爷、夫人,落澄的医治实为治标不治本之法,虽似好转,但不能掉以轻心,明笙心疾不宜动怒,恳请相爷担待,加之落澄如今只想一心一意治好明笙的病,别无他想,望相爷海涵。”落澄说完,告辞在座长辈,离开饭厅。

    “明笙,明笙!”明锵拉住气在上头的明笙,苦口婆心,“你为何恼父亲?他只是为你着想。况且你对落澄…难道就没有那种心思吗?”明笙歇了歇,转头付诸一笑:“哥哥,亏你是落澄知交,落澄待我如何,你看不出来吗?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是有那种心思不假,但人贵自知,我不愿也不会强迫他做违心之事。”

    面对明笙的坚决,明锵无话可说。

    院墙拐角处,萦轩听到了这一席对话。

    “你怎么愁眉不展,不像平日的你呢。”

    午后,落澄按例为明笙号脉,明笙见他郁闷,便打趣调和气氛。“还是要多加休息,静养为主。”落澄面色不虞,收起脉枕加以嘱咐,明笙见状,失了玩闹的兴致,宽慰的笑意里掺着失落:“虽然我不懂医术,但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明白。我懂你所忧,落澄,生死有命,别为难自己。”

    “对不住……”

    艾香缭绕,化不开心上愁结。

    夜深沉,寒风萧瑟,落澄倚在湖边的观景石上痛饮,他的脚边散落许多空酒壶。

    “小子,喝酒也不邀为父??”游历归来的白之涯散漫前来,故作不满道。“你这般好酒之徒,闻到酒香自然现身,何须相邀?我当你是云游四方,不思归期,竟也舍得回来。”一壶酒扔去,白之涯稳稳地接住,随即落澄又开了一壶,不似平常细细品酌,反而如灌白水般狂饮。

    “少见你借酒消愁,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么?让我想想…难不成是朝中众臣孤立你了?”白之涯假作思考状,落澄不屑地扯了扯嘴角。“那便是明笙那丫头了。不对呀,你不是治好她了么?今晨回来碰见她,精神奕奕的。”

    落澄更是冷笑,神态颓靡。

    “谈何治好,她气色俱佳,不过是回光返照之象。她实已病入膏肓,回天乏术。”落澄仰起头,喝干壶中酒。白之涯深深叹息,坐在落澄身旁,以酒作陪。

    “老头,我会像失去母亲般失去她吗?”

    白之涯拍拍落澄的肩膀,劝慰道:“尽人事,听天命。不论是阿婉还是明笙,你都问心无愧。”“当年我拼尽全力,却始终救不了母亲,为不重蹈覆辙,我又重返无名山跟师父专研数年,期间悬壶济世,访遍各地疑难杂症。可如今依然无能为力,我终究是学而不精。”落澄星眸黯淡,情绪极为低落。“小子,明笙自打出生起便伴有心疾,之后多病缠身,当时全皇城的大夫都束手无策,皆说药石无灵。而你,竭尽所能,生生为她续命七年之久。”

    落澄不语,心头似有千斤担。

    “别太过纠结了,你是凡人,不是神。无愧于心便好。”白之涯拎起酒壶,转身而走。“明日皇帝要来。”落澄提醒说。“知道,该来的还是会来。”

    “我见过烟姐了,她已取回褚帅的遗物。”落澄又说,这回,白之涯停下了悠哉的脚步,沉默一会才接道:“取回就好。”

    白之涯走远后,落澄无聊用手指沾了点酒,临摹起那夜萦轩在雪地上写的“加油”二字。“加油…你还未给我解释这两字是何意呢,是不是有了这两字,人就能多添几分勇气?”落澄喃喃自语,抬起头,今夜无星。

    翌日上午,三世皇帝肖止哲携其爱妃苏妃、内侍王太寅和数名贴身护卫来到都城内走马观花,慕容傅、慕容明锵及白落澄在侧作陪。可这个肖止哲行事乖张,昨日才说对民间戏法方术有兴致,今日只逛了一圈便觉得无趣,早早转道前往慕容府。

    由于皇帝的行程比预期提前了,小厮回报吓坏懿绣等人,慕容府上下一时忙得人仰马翻。

    “萦轩,你去落澄府上回避一下吧,以免冒犯了圣驾。”明笙看着萦轩贴有伤疤的脸,担忧地说道。萦轩点点头,趁皇帝莅临前赶去了白府。

    三世到达时,慕容门下一干人等已在大门口恭迎。

    “少夫人怀有身孕,免去一切礼节。”三世看上去十分高兴,像是到了一个新地方。“谢陛下。”龚妍得恩典缓缓站起身。“府上简陋,望陛下见谅,茶已备好,陛下这边请。”慕容傅卑躬拘礼,作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慕容相廉洁奉公,何陋之有。”三世笑着,大步往里走去。

    经过雪皊身边时,落澄稍稍驻足。

    “她呢?”“已被明笙小姐遣去您府中。”落澄放心地点了点头,快步跟上队伍。

    “对了,落澄,令尊还在外游历吗?”三世忽然回过身问道。落澄躬身一礼,答道:“已在归途,午后便到。”“好,难得苏妃回娘家一趟,你且先带她回府叙叙旧,午膳后想必令尊也回来了,到时再请他过来一起谈笑风生。”“臣遵旨。”“谢陛下恩典。”

    今日随驾而来的苏妃,名为白苏苏,系白之涯亲妹,即白落澄的姑姑,也是祉云都出名的美人。三世初立,正值碧玉,应召选秀入宫,成了今日的苏妃。

    “数年不见,你与你父亲可好?”

    “都好,倒是姑姑您,身在后宫,面对那种种勾心斗角,亦不容易。”

    马车里两姑侄家长里短,不亦乐乎,一路聊至梅落园。

    “这么多年,这里风景依旧,宛若从前。”苏妃盈盈而立,环顾园中每一处,巨细无遗,“我原以为,婉嫂子离世后,你会拒绝一切与她有关的事物。”落澄站于苏妃身侧,同赏景致:“倘若连这最后一点与母亲相关的念想也抹去,那我岂不成了不孝子?”“你自小个性隐忍,只在婉嫂子病逝时流过一次泪,之后再苦再难,你从不抱怨。落澄,你心中藏事,不与人说,姑姑担心你。”“姑姑,我很好,勿挂心。”

    苏妃摇头叹气,随落澄入了屋。

    午膳前,苏妃打算亲手做一道甜点准备午后茶话时用。她来到厨房,正好撞上要出来的萦轩。“对不起。”萦轩身手敏捷,稳住两人之余还能看清来人,面前这个女子,衣着素雅但不失贵气,花容月貌,五官与落澄有几分相似。

    苏妃看见萦轩的容貌先是一惊,可到底是在后宫谋求生存的人,心神很快就平复下来。“你是新来的?没见过你。”萦轩福了福身,答道:“回夫人的话,我是慕容府三小姐的贴身婢女李萦轩。”苏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凑前细细观察萦轩的双目。

    “你是…来自泽西国么?”

    泽西?萦轩对这个国度的认知仅限于书中所描述的“附属肖朝,阴诡难辨,以女为尊”。

    萦轩茫然地摇了摇头:“奴婢不久前失足溺水,失去了过往的记忆,夫人所言,恕奴婢不知。”“这样啊…我瞧你眉眼间带有泽西族女人的神韵,才有此误会,冒昧了。”眼前这个女人仪态从容,举止优雅,萦轩直觉她并非一般官宦人家的夫人。

    “姑姑…?你怎么跑这来了?”

    落澄视线越过苏妃,盯住萦轩。

    “姑…原来你是他姑姑啊?”萦轩恍然大悟,连忙欠身:“失礼了。”“还不见过苏妃娘娘。”落澄提醒道,萦轩赶紧行跪拜之礼:“苏妃娘娘万福。”“不知者不罪,快起来。”苏妃话语温柔,双手扶起,倒让萦轩受宠若惊。“好了,现下我要征用这个厨房,能否借让半个时辰呢?”苏妃虽位分高贵,却无半点架子,萦轩愣了一下,才明白她是对自己说。“娘娘言重,请、请。”

    “对了,忘了跟你说,皇帝陛下对泽西血统情有独钟,请小心为上。”在萦轩跨出门外时,苏妃叮咛了一句,像是对萦轩说又像是对落澄说。萦轩欲求解,无奈落澄已把她拉走。

    这一拉,拉进了落澄卧室。

    “你带我来你房间干嘛?!”萦轩匪夷所思地望着他,心跳加速。

    “你躲在这里,没得我批准不许出来。”落澄勒令道,萦轩不解,皱起眉头。“听闻皇帝…他近美色。”萦轩一顿,右手轻抚脸颊的伤疤,失笑道:“我这样…他口味真重?”

    “你的眼睛……”落澄欲言又止,似有顾虑。

    “我眼睛怎么了吗?”

    落澄下意识闪躲萦轩的目光:“你在这里藏起来,尽量别让人发现。”萦轩感知到落澄的难处,不再追问,点头答应。“我不可缺席午宴,除非我来找你,否则谁也别见。”落澄再次嘱咐后,转身就要离开,萦轩双手不由自主拉住了他宽大的衣袖。

    落澄回头敛眸,垂视被扯住的衣袖。“古来伴君如伴虎,你也要多加小心。”萦轩小声说道,落澄默默颔首,轻轻抽出袖子,信步离去。

    始终,他未敢认真看她一眼。

    走出门外,落澄唤来碧落,对她耳语几句,碧落得令,悄然退下。

    ——慕容府——

    午膳时,三世说想感受寻常人家坐在一起吃饭的情境,于是慕容傅一家子与落澄陪他和苏妃围坐一桌,享用丰盛的午宴。

    “三小姐大病初愈,理应静养,朕不好多扰,听闻白府半湖半舍,梅园雅致,风景独特,是不可多得的颐养圣地。难得一遭,朕膳后就去白府走动走动,也好消食。”三世放下金筷,临时起意道,这皇帝就是这样,朝令夕改,不按常理出牌。

    落澄放下筷子,不经意向雪皊扫去一眼,雪皊心神领会,悄悄退出去。

    “陛下谬赞,不过是片清净陋舍,难登大雅,承蒙陛下不嫌,寒舍无任欢迎。”落澄谦虚道。

    这时,有人来禀,白之涯求见。

    “让他稍作等候,朕随后携苏妃与他一同回府。”三世吩咐说。慕容傅起身正要说话,被三世压下:“慕容相辛劳半日,就暂且留府休息,不用作陪了。”

    “雪皊姐,如今又非秋天,为何你要放纸鸢?”守院的丫鬟不解地问,此刻,雪皊正在翠雨院的偏僻处放起了一只风筝。“小姐说,今儿风好,就放一放。”小丫鬟更加懵然,抬头张望:“可风并不大呀……”雪皊笑了笑,不再说话。

    另一边,邻街白府中,碧落看见远处高高升起的风筝,明了一笑,拿着几捆红绳和数个铃铛去了西厢房。

    “草民叩见陛下。”白之涯一见圣驾姗姗而来,立即行跪拜大礼。“之涯快起,故友相见,何必拘礼!”三世嗔怪着,与白之涯相谈甚欢地前往白府。

    碧落、青泉及皞风不动声色地坐在屋顶,居高临下地看着皇帝到来,白之涯和白落澄各在其侧,苏妃则跟在身后,尾随着少数护卫和随从。

    “堂堂一国之君,竟然如此低调,带了这么少人。”青泉嘲弄道。“是挺少的,不过,我们府上的仆人倒是多了。”碧落托腮冷语,不苟言笑,“府上添了新人,我竟不知,着实可笑。”

    三人不理会高调进入前厅的御驾,反而观望着一些面生的奴仆行迹可疑地四处窥探。

    “公子当真叫我们不要管吗?”皞风沉静问道。

    “嗯。少爷说,倘若进了真贼,偷去的不过是些身外之物;反之,他们将一无所获。我们只需旁观,保证圣驾不受惊扰便可。”碧落略显悠哉,笑意兴味,“为了以防万一,我听少爷吩咐,在西厢房处故布疑阵,误导一下他们窥探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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