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韩亭出国回来，下了飞机，就给陈垣打电话，“出来吃饭。”
陈垣说不好，韩亭的口味一向重，麻辣双全，而且肯定又对她一顿啰哩啰嗦的说教。
韩亭保证不说其他事，他终于懂得要尊重陈垣的想法。
“知道你喜欢清淡，哥几个刚合伙开了个素菜馆，你就来尝尝。把你们报社的人都叫上，回头帮我们宣传。”
这个冠冕堂皇理由，还真难以拒绝。
素菜馆名叫云间。
站在乌漆大门前，陈垣一行人都很茫然。
从玻璃隔窗里往里瞧，雾气腾腾得看不真切，耳边隐约有潺潺水声，伴着悠扬清远的丝竹声。
大门上挂着铜环，二师兄好奇地上前拍了拍。
韩亭拉开门，笑着把他们迎进去。
上千平米的超大餐馆，精致又细巧，三步一景，五步一画。
流水蜿蜒曲折，在脚下流淌，忽隐忽现。鸟鸣声声，竹影飘摇。
年轻女孩，素手纤纤，悠扬清远的丝竹，入世又不流俗，一阕清词，珠帘脆响，泛起潋滟的春色无边。
餐厅中央有个小水潭，嶙峋怪石自由散落，锦鲤穿梭在田田莲叶下。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慢下脚步，生怕突兀的杂音打破静谧。
二师兄由衷发出一声赞叹，我草！
李苒埋怨地直瞪他，闭嘴，煞风景。
二师兄扬了扬手中的菜单，“这素菜卖得比唐僧肉都贵，真有傻子来吃？”
“你师傅太珍贵，留给女妖怪享用。我们凡夫俗子还是吃素菜好。”李苒一本正经地嘲他。
韩亭低声和陈垣说话，却觉得她兴致缺缺，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答非所问。
方强环顾一圈，挺好奇，就问韩亭怎么想到开素食馆，受众有限，火锅店岂不是更容易赚钱。
韩亭解释说，这是大股东的主意，设计装修都由他拍板，自己只是捧个场。
“大股东也是你们的老熟人，秦山，过来。”他朝着厨房喊了声。
陈垣听到秦山的名字，心念骤动，目光落在匆匆而来的熟悉身影上。
那天他和非木喝醉留宿在她家，第二天起就再没见过他，听说又请了假。
这人一向来去无踪，神出鬼没，报社的人都习以为常，反正是临时工，除了王总编，也没人在意他的去处。
一周没见，秦山似乎消瘦了，休闲衬衫加牛仔裤，袖子随意地挽着，手里拿着块毛巾在擦。
李苒笑他，怪不得不去上班，原来秦老板在这里搞事业。
秦山忙说，餐馆是闹着玩的，下周就来上班，老板可别开除他。
说完又转回厨房，“你们先吃，我晚点来。”
韩亭带着他们走到最里间的私密包房，招呼大家落座。
实木圆桌配宽敞的太师椅，斑驳的木印刻岁月的年轮，手绣四季花卉靠垫整齐划一。
窗外的阳台四处可见文雅的竹，风摇影动，竹林清凉境，微风中似有袅袅梵音。
韩亭殷勤地给陈垣递过茶杯，贴心地提醒她小心烫，明前茶，要细品。
五个玲珑少女，安静地坐在一隅，面前摆着笛子琵琶扬琴……韩亭介绍说都是音乐学院请来的学生，专业演奏级别。
韩亭一一介绍，女孩子们有些害羞，微笑回应。
只有弹琵琶的女孩始终低垂着头，手指随意地拨弄着弦。
陈垣起身去洗手间，绕了几圈，一扇扇门打开又关上，竟迷了路。
餐馆里很安静，陈垣也不着急，边走边看。
脚灯投射着温暖的光，青砖路旁，有不知名的小花钻出来，含羞地摆弄身姿。
灰白墙上水墨晕染泼洒，白墙黑瓦的水乡，仿若伸手就可触碰。
她轻抚着起伏不平的墙面，一时失神，情绪激荡，竟不能自抑。
这感觉太熟悉，如呼吸般自然扎根在心底，一旦被惊醒，奔涌而来的思乡之情，就像江南的雨，绵绵不绝。
大堂中央的小水潭，锦鲤在欢快地嬉戏，陈垣蹲下身子，伸手在水里画着圈，又觉得不过瘾，索性盘腿坐下。
锦鲤游过来，绕着她的手打转，酥酥麻麻，她忍不住笑出声。
有人走过，撒了一把鱼食，鱼儿前仆后继游过去。
陈垣转头，他背光而立，宽阔的肩膀遮住顶灯。
他笑着伸出手，给你。
陈垣嗯了声，摊开手，一袋鱼食落在掌心。
秦山也盘腿坐下，伸手在水里搅和会儿，似漫不经心地问她，“觉得这里怎么样？”
“很棒，设计师很懂江南风情，也保留个人独特的印记，我最喜欢那面墙。”
秦山钟爱留白。
他极其擅长使用单一元素，在他的摄影作品里，惯用大片的灰白色呈现空旷的距离感，让观者自行体悟，引浮想联翩。
他静静地听着，心里很是受用，目光往墙的位置飘过，那是他的得意之作。
两人坐在水潭边，不言不语，却有种难以明说的默契。
他们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刻，不拌嘴，不折腾，不被旁人包围。
如果时间能够停止，将这一刻无限拉长，或许也是不错的选择。
沉默半晌，秦山还是开口，他觉得需要给她一个交代，关于老k的事。
秦山没有埋怨非木多嘴，反而有种得偿所愿的释然。
压在心头的秘密，不再令他烦躁，他竟然生出不切实际的渴望，期盼着和她拥有共同的秘密，一个眼神便明了的秘密。
“老k临走前，说从来没有怨过我，他只是太想念儿子，想到成魔成癫。我遵从他的遗愿，将他安葬在儿子身边。他前妻最后松了口，这对父子终于团聚。”
秦山拨弄着水，袖管弄湿了都不自知。
陈垣也黯然，心头涌动滚烫的殇。
“我从不信来世，但我真希望，老k和他儿子，下一世，再下一世，生生世世，都能为父子，相亲相爱，弥补今生的遗憾。”
秦山点点头，会的，一定会的。
鱼儿争抢鱼食，扑腾着翻起水花，在莲花的圆盘叶片下穿来穿去。
她把鱼食扔到稍远的地方，避开莲花脆弱的根茎，没头脑的胖鱼顺着鱼食的味儿而去。
“以后你若有机会拜祭他的话，请替我给他上一炷香。”
“我可以带你一起去。”话一出口，秦山就后悔了。
她一愣，低头沉吟许久，久到秦山觉得她肯定会开口拒绝。
她的目光落在不平静的水面，看鱼戏莲间，来回穿梭，似嘈杂的人间，一刻不得安宁。
终于，她点点头，沉声说好。
手中的鱼食撒完，鱼儿沉底，水波渐平缓，如镜面般反射粼光，两人再无话。
站起身来，陈垣才发觉裤子上沾了大片水渍，秦山指了指洗手间方向，去擦干，小心着凉。
她靠着洗手间的门板，思绪纷乱，揉着发紧的太阳穴，自己到底怎么了。
心跳加剧，脸色泛红，她抬起手指，轻拂额间的痕，可手指却因为玩水而依旧冰凉，忍不住打了个颤。
洗手间大门拉开，叽叽喳喳说着话的女孩闯进来，她们低声说着私密的话，时而咯咯大笑出声。
陈垣的手抓着门把，却迟迟按不下去。
一个女孩高声说，“你是没看到，林书眼中的恨意，真的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一般，可她凭什么呀？自不量力的乡下妹子！”
另一个声音好心提醒，“别乱说话。原本恋爱谈得好好的，前一秒还幻想做董事长太太，下一秒就被甩了，能不难受吗？”
她捂住耳朵，不想再听，可高音女孩尖利的嗓音，在封闭的洗手间里震荡回旋，不依不饶，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落在她的耳中。
“我看韩总一直对那个白衣服女人献殷勤，呵呵，正房太太来立威，韩总都没正眼瞧林书一眼。做小三，就要服低做小，自觉靠边站。”
低头看身上白色的棉质衬衫，好吧，她不能再自欺欺人。
“谁知道呢，正房太太也不是绝色美人，又文文弱弱，哪里镇得住想上位的妖艳贱货。”说到这里，高音女孩忍不住兴奋地尖叫，开始脑补宅斗大戏。
陈垣托着腮帮子想，很深刻，很有道理。
这个社会，像韩亭这样年轻有为的精英，比熊猫都珍贵。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她何德何能，实在扛不起大女主的角色。
李苒在厕所门口叫，陈垣出来，开席了。
知道躲不过，她只好从隔间门后走出来。
洗手时，眼角瞄到两个女孩脸上的无所适从，她们如犯错的孩子，垂首低头，尴尬地站在边上，等着她发作。
她很想大度地说没关系，事实不是她们臆想得那样，但终究还是忍了。
背后议论是非，被当事人活捉，也算给她们的嘴碎留个教训。
招牌菜摆满餐桌，韩亭起身迎她，怎么耽搁这么久，快过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菜。
二师兄从厨房溜达回来，酸言酸语更上一层楼。
“这素菜的境界，果然不是凡人能懂，啧啧，处理起来，步骤多得烦人，比如那道素烧羊肉……”
李苒夹了片糖醋藕片硬塞到他嘴里，就你话多，吃！
她转头对韩亭说，“韩总，这顿饭谢谢你。有空到报社来，我做东。”
韩亭望着陈垣，满眼都是深情的笑，随口问李苒：“李老师，你们报社还需要广告商吗？”
陈垣惊得筷子一抖，芋头落在桌上，又滚落到裤子上，留下一滩污渍。
韩亭一边招呼服务员送热毛巾过来，一边问她怎么这么不小心，有没有被烫到？
她却追着他问，“你不是做芯片的吗？我们读者并不是你的目标户，谁没事买个芯片在家里玩？”
“没脑子啊你。”韩亭笑着在她鼻子上轻刮了下，“就不许我有生意场上的朋友。”
好吧，是她神经紧张了。
心里就是莫名的担心，说不上来，但就是怕。
她不希望韩亭介入她的生活，一点都不希望。
李苒却没有拒绝，说下周约个时间，她和王宇会亲自请韩总吃饭。
丝竹曲《三六》乐起，便有古人闲情雅致的情趣。
连二师兄都收敛起顽笑，放下手中的筷子，挺直背脊，正襟危坐着，不敢高声语。
陈垣很喜欢丝竹调。
水乡人家日子过得闲澹，幼年时，每逢回乡，父亲会牵着她的小手去听曲。
有时候，在石板路上随便转个弯，就能和丝竹不期而遇。
河岸边的歇脚亭里，白头老翁各持乐器，笛声一起，便觉天地旋转，时空消失，落入亘古的欢愉之中。
丝竹调轻盈优美，杂而不乱，层层推进，往往在情绪最饱满处落下终止符。
每每听完一曲，就像淋了场贵如油的春雨，洗刷满身污泥浊水，整个人都清朗明媚。
弹琵琶的漂亮女孩明显不在状态，几次错了音，完整的乐曲被割裂得七零八落。
陈垣猜她就是林书，大概是心中有怨念，指尖郁结愁思，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韩亭却根本没在意，他忙着招呼大家别气，不厌其烦地介绍每道菜的由来。
她暗自摇头，可惜韩郎不懂音律，不会频频回头顾，伤了女孩的心。
一曲终了，女孩们离开，包厢里没了外人，气氛愈发热烈。
秦山怀里抱着几坛桂花酿，推门进来。
她浑身一震，神色复杂，实在是怕了。
秦山给每人斟上一杯，“这酒浓度低，就当开胃助兴，我自己酿的，比市面上买的干净。”
说完，他瞥了陈垣一眼，她很识相地低头做认错状。
方强举起酒杯，敬了韩亭一杯，“一直想谢谢韩总，今天才有机会借花献佛，我敬你一杯！”那篇人物专访稿给了方强实现梦想的机会。
韩亭笑纳，小事一桩，如果方记者有其他采访要求，他也会尽量配合。
陈垣喝了一口桂花酿，有点腻，有点甜，只是桂花香太诱人，她不忍放下。
李苒轻咳了声，似乎无意，但她却懂。
若不是她离开新闻部，报社实在缺人，方强也不会那么轻易得到工作。
李苒说过不止一次，她怎么那么傻，信什么因果，到头来都是成全别人，自己一丁点儿好处都捞不到，还要被人背后吐槽说本该如此。
她却不同意，德行配位，各得其所，才是最慈悲的善因善果。
方强转向陈垣，眼中闪着光，“垣垣，很早就想和你喝一杯。你还欠着我一顿，别忘了啊。”
好多年前，在上考场前，两人曾击掌相约，不管谁考上研究生，一定要请对方喝酒，要喝到吐为止。
她拿到分数时，正在医院陪伴病危的母亲，错过方强的电话，连带着把赌约都忘了。
如今误会解开，那些往事无需再向任何人提起。
她含笑点头，“放马过来，等着看你这么多年有没有长进！”
学校边的小馆子，他们一群人，曾经吹着啤酒瓶，谈人生谈理想谈未来，怎么一晃神，人就都走散了。
“别别，方强，垣垣不会喝，要喝找我。”韩亭举起酒杯，“我可有一柜子好酒，还有秦山，他是我们圈子里的大牛，号称千杯不醉。”
陈垣垂下眼眸，握紧拳头，很用力，她有想打人的冲动。
方强哈哈大笑，陈垣不会喝？说笑吧。
她只想挖个地洞钻进去，好嘛，一顿饭功夫，她这酒鬼的身份就坐实了。
她确实不怎么会喝，啤酒还行，其他的免谈。
但她会舍命陪君子，只要她认为值得。
秦山并未察觉陈垣在狠狠瞪他，他和二师兄低声讨论酿酒的事，两人说得热络，手中的酒，一杯接一杯。
桂花酒虽然微醺，也不能空腹多喝，胃开始隐痛，让她渐渐不能自持。
李苒发现不对劲，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陈垣笑着把她劝走，说没事，难得聚会，不扫大家的兴，带着药呢。
她开始埋头翻包，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药瓶，额头渗出层层冷汗。
刚想开口问韩亭有没有温水，服务员小妹匆匆跑进来，紧张地把韩亭叫走。
门外有人在扯着嗓子高声尖叫，听出来了，是洗手间遇到的高音女孩，此时花腔女高音的声调颤栗着不断往上攀爬。
不一会儿，韩亭从洗手间方向出来，怀中横抱着一个人。
毫无血色的脸，紧闭的双眼，手腕处缠绕着白色的毛巾，逐渐染红。
经过包厢时，众人站起来，面色皆惶惶，秦山快步跟上，发生什么事了？
韩亭很着急，有些语无伦次，“林书，她，她不小心被玻璃，玻璃门，割了手，我送她去医院。秦山，帮忙照看点。”
韩亭看了眼同样虚弱的陈垣，嗫嚅着，却只说出了个“你”字。
林书已经晕厥，苍白如纸，毫无生气，手臂无力垂在身侧，
她的目光顺着林书的手臂往下看，一滴鲜血从手腕裹的毛巾缝隙处落下，刺目惊心的红。
等到人都离开，陈垣终于放弃忍耐。
她的胃在翻江倒海，支撑着桌子的手软弱无力，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她大口喘着气，仿佛有一只手遏制喉咙，无法呼吸，是濒临绝境的痛苦。
秦山眼疾手快把她抱住，眼中都是关切，怎么了？
她指着包，药，胃药，拿！
陈垣说不好，韩亭的口味一向重，麻辣双全，而且肯定又对她一顿啰哩啰嗦的说教。
韩亭保证不说其他事，他终于懂得要尊重陈垣的想法。
“知道你喜欢清淡，哥几个刚合伙开了个素菜馆，你就来尝尝。把你们报社的人都叫上，回头帮我们宣传。”
这个冠冕堂皇理由，还真难以拒绝。
素菜馆名叫云间。
站在乌漆大门前，陈垣一行人都很茫然。
从玻璃隔窗里往里瞧，雾气腾腾得看不真切，耳边隐约有潺潺水声，伴着悠扬清远的丝竹声。
大门上挂着铜环，二师兄好奇地上前拍了拍。
韩亭拉开门，笑着把他们迎进去。
上千平米的超大餐馆，精致又细巧，三步一景，五步一画。
流水蜿蜒曲折，在脚下流淌，忽隐忽现。鸟鸣声声，竹影飘摇。
年轻女孩，素手纤纤，悠扬清远的丝竹，入世又不流俗，一阕清词，珠帘脆响，泛起潋滟的春色无边。
餐厅中央有个小水潭，嶙峋怪石自由散落，锦鲤穿梭在田田莲叶下。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慢下脚步，生怕突兀的杂音打破静谧。
二师兄由衷发出一声赞叹，我草！
李苒埋怨地直瞪他，闭嘴，煞风景。
二师兄扬了扬手中的菜单，“这素菜卖得比唐僧肉都贵，真有傻子来吃？”
“你师傅太珍贵，留给女妖怪享用。我们凡夫俗子还是吃素菜好。”李苒一本正经地嘲他。
韩亭低声和陈垣说话，却觉得她兴致缺缺，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答非所问。
方强环顾一圈，挺好奇，就问韩亭怎么想到开素食馆，受众有限，火锅店岂不是更容易赚钱。
韩亭解释说，这是大股东的主意，设计装修都由他拍板，自己只是捧个场。
“大股东也是你们的老熟人，秦山，过来。”他朝着厨房喊了声。
陈垣听到秦山的名字，心念骤动，目光落在匆匆而来的熟悉身影上。
那天他和非木喝醉留宿在她家，第二天起就再没见过他，听说又请了假。
这人一向来去无踪，神出鬼没，报社的人都习以为常，反正是临时工，除了王总编，也没人在意他的去处。
一周没见，秦山似乎消瘦了，休闲衬衫加牛仔裤，袖子随意地挽着，手里拿着块毛巾在擦。
李苒笑他，怪不得不去上班，原来秦老板在这里搞事业。
秦山忙说，餐馆是闹着玩的，下周就来上班，老板可别开除他。
说完又转回厨房，“你们先吃，我晚点来。”
韩亭带着他们走到最里间的私密包房，招呼大家落座。
实木圆桌配宽敞的太师椅，斑驳的木印刻岁月的年轮，手绣四季花卉靠垫整齐划一。
窗外的阳台四处可见文雅的竹，风摇影动，竹林清凉境，微风中似有袅袅梵音。
韩亭殷勤地给陈垣递过茶杯，贴心地提醒她小心烫，明前茶，要细品。
五个玲珑少女，安静地坐在一隅，面前摆着笛子琵琶扬琴……韩亭介绍说都是音乐学院请来的学生，专业演奏级别。
韩亭一一介绍，女孩子们有些害羞，微笑回应。
只有弹琵琶的女孩始终低垂着头，手指随意地拨弄着弦。
陈垣起身去洗手间，绕了几圈，一扇扇门打开又关上，竟迷了路。
餐馆里很安静，陈垣也不着急，边走边看。
脚灯投射着温暖的光，青砖路旁，有不知名的小花钻出来，含羞地摆弄身姿。
灰白墙上水墨晕染泼洒，白墙黑瓦的水乡，仿若伸手就可触碰。
她轻抚着起伏不平的墙面，一时失神，情绪激荡，竟不能自抑。
这感觉太熟悉，如呼吸般自然扎根在心底，一旦被惊醒，奔涌而来的思乡之情，就像江南的雨，绵绵不绝。
大堂中央的小水潭，锦鲤在欢快地嬉戏，陈垣蹲下身子，伸手在水里画着圈，又觉得不过瘾，索性盘腿坐下。
锦鲤游过来，绕着她的手打转，酥酥麻麻，她忍不住笑出声。
有人走过，撒了一把鱼食，鱼儿前仆后继游过去。
陈垣转头，他背光而立，宽阔的肩膀遮住顶灯。
他笑着伸出手，给你。
陈垣嗯了声，摊开手，一袋鱼食落在掌心。
秦山也盘腿坐下，伸手在水里搅和会儿，似漫不经心地问她，“觉得这里怎么样？”
“很棒，设计师很懂江南风情，也保留个人独特的印记，我最喜欢那面墙。”
秦山钟爱留白。
他极其擅长使用单一元素，在他的摄影作品里，惯用大片的灰白色呈现空旷的距离感，让观者自行体悟，引浮想联翩。
他静静地听着，心里很是受用，目光往墙的位置飘过，那是他的得意之作。
两人坐在水潭边，不言不语，却有种难以明说的默契。
他们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刻，不拌嘴，不折腾，不被旁人包围。
如果时间能够停止，将这一刻无限拉长，或许也是不错的选择。
沉默半晌，秦山还是开口，他觉得需要给她一个交代，关于老k的事。
秦山没有埋怨非木多嘴，反而有种得偿所愿的释然。
压在心头的秘密，不再令他烦躁，他竟然生出不切实际的渴望，期盼着和她拥有共同的秘密，一个眼神便明了的秘密。
“老k临走前，说从来没有怨过我，他只是太想念儿子，想到成魔成癫。我遵从他的遗愿，将他安葬在儿子身边。他前妻最后松了口，这对父子终于团聚。”
秦山拨弄着水，袖管弄湿了都不自知。
陈垣也黯然，心头涌动滚烫的殇。
“我从不信来世，但我真希望，老k和他儿子，下一世，再下一世，生生世世，都能为父子，相亲相爱，弥补今生的遗憾。”
秦山点点头，会的，一定会的。
鱼儿争抢鱼食，扑腾着翻起水花，在莲花的圆盘叶片下穿来穿去。
她把鱼食扔到稍远的地方，避开莲花脆弱的根茎，没头脑的胖鱼顺着鱼食的味儿而去。
“以后你若有机会拜祭他的话，请替我给他上一炷香。”
“我可以带你一起去。”话一出口，秦山就后悔了。
她一愣，低头沉吟许久，久到秦山觉得她肯定会开口拒绝。
她的目光落在不平静的水面，看鱼戏莲间，来回穿梭，似嘈杂的人间，一刻不得安宁。
终于，她点点头，沉声说好。
手中的鱼食撒完，鱼儿沉底，水波渐平缓，如镜面般反射粼光，两人再无话。
站起身来，陈垣才发觉裤子上沾了大片水渍，秦山指了指洗手间方向，去擦干，小心着凉。
她靠着洗手间的门板，思绪纷乱，揉着发紧的太阳穴，自己到底怎么了。
心跳加剧，脸色泛红，她抬起手指，轻拂额间的痕，可手指却因为玩水而依旧冰凉，忍不住打了个颤。
洗手间大门拉开，叽叽喳喳说着话的女孩闯进来，她们低声说着私密的话，时而咯咯大笑出声。
陈垣的手抓着门把，却迟迟按不下去。
一个女孩高声说，“你是没看到，林书眼中的恨意，真的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一般，可她凭什么呀？自不量力的乡下妹子！”
另一个声音好心提醒，“别乱说话。原本恋爱谈得好好的，前一秒还幻想做董事长太太，下一秒就被甩了，能不难受吗？”
她捂住耳朵，不想再听，可高音女孩尖利的嗓音，在封闭的洗手间里震荡回旋，不依不饶，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落在她的耳中。
“我看韩总一直对那个白衣服女人献殷勤，呵呵，正房太太来立威，韩总都没正眼瞧林书一眼。做小三，就要服低做小，自觉靠边站。”
低头看身上白色的棉质衬衫，好吧，她不能再自欺欺人。
“谁知道呢，正房太太也不是绝色美人，又文文弱弱，哪里镇得住想上位的妖艳贱货。”说到这里，高音女孩忍不住兴奋地尖叫，开始脑补宅斗大戏。
陈垣托着腮帮子想，很深刻，很有道理。
这个社会，像韩亭这样年轻有为的精英，比熊猫都珍贵。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她何德何能，实在扛不起大女主的角色。
李苒在厕所门口叫，陈垣出来，开席了。
知道躲不过，她只好从隔间门后走出来。
洗手时，眼角瞄到两个女孩脸上的无所适从，她们如犯错的孩子，垂首低头，尴尬地站在边上，等着她发作。
她很想大度地说没关系，事实不是她们臆想得那样，但终究还是忍了。
背后议论是非，被当事人活捉，也算给她们的嘴碎留个教训。
招牌菜摆满餐桌，韩亭起身迎她，怎么耽搁这么久，快过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菜。
二师兄从厨房溜达回来，酸言酸语更上一层楼。
“这素菜的境界，果然不是凡人能懂，啧啧，处理起来，步骤多得烦人，比如那道素烧羊肉……”
李苒夹了片糖醋藕片硬塞到他嘴里，就你话多，吃！
她转头对韩亭说，“韩总，这顿饭谢谢你。有空到报社来，我做东。”
韩亭望着陈垣，满眼都是深情的笑，随口问李苒：“李老师，你们报社还需要广告商吗？”
陈垣惊得筷子一抖，芋头落在桌上，又滚落到裤子上，留下一滩污渍。
韩亭一边招呼服务员送热毛巾过来，一边问她怎么这么不小心，有没有被烫到？
她却追着他问，“你不是做芯片的吗？我们读者并不是你的目标户，谁没事买个芯片在家里玩？”
“没脑子啊你。”韩亭笑着在她鼻子上轻刮了下，“就不许我有生意场上的朋友。”
好吧，是她神经紧张了。
心里就是莫名的担心，说不上来，但就是怕。
她不希望韩亭介入她的生活，一点都不希望。
李苒却没有拒绝，说下周约个时间，她和王宇会亲自请韩总吃饭。
丝竹曲《三六》乐起，便有古人闲情雅致的情趣。
连二师兄都收敛起顽笑，放下手中的筷子，挺直背脊，正襟危坐着，不敢高声语。
陈垣很喜欢丝竹调。
水乡人家日子过得闲澹，幼年时，每逢回乡，父亲会牵着她的小手去听曲。
有时候，在石板路上随便转个弯，就能和丝竹不期而遇。
河岸边的歇脚亭里，白头老翁各持乐器，笛声一起，便觉天地旋转，时空消失，落入亘古的欢愉之中。
丝竹调轻盈优美，杂而不乱，层层推进，往往在情绪最饱满处落下终止符。
每每听完一曲，就像淋了场贵如油的春雨，洗刷满身污泥浊水，整个人都清朗明媚。
弹琵琶的漂亮女孩明显不在状态，几次错了音，完整的乐曲被割裂得七零八落。
陈垣猜她就是林书，大概是心中有怨念，指尖郁结愁思，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韩亭却根本没在意，他忙着招呼大家别气，不厌其烦地介绍每道菜的由来。
她暗自摇头，可惜韩郎不懂音律，不会频频回头顾，伤了女孩的心。
一曲终了，女孩们离开，包厢里没了外人，气氛愈发热烈。
秦山怀里抱着几坛桂花酿，推门进来。
她浑身一震，神色复杂，实在是怕了。
秦山给每人斟上一杯，“这酒浓度低，就当开胃助兴，我自己酿的，比市面上买的干净。”
说完，他瞥了陈垣一眼，她很识相地低头做认错状。
方强举起酒杯，敬了韩亭一杯，“一直想谢谢韩总，今天才有机会借花献佛，我敬你一杯！”那篇人物专访稿给了方强实现梦想的机会。
韩亭笑纳，小事一桩，如果方记者有其他采访要求，他也会尽量配合。
陈垣喝了一口桂花酿，有点腻，有点甜，只是桂花香太诱人，她不忍放下。
李苒轻咳了声，似乎无意，但她却懂。
若不是她离开新闻部，报社实在缺人，方强也不会那么轻易得到工作。
李苒说过不止一次，她怎么那么傻，信什么因果，到头来都是成全别人，自己一丁点儿好处都捞不到，还要被人背后吐槽说本该如此。
她却不同意，德行配位，各得其所，才是最慈悲的善因善果。
方强转向陈垣，眼中闪着光，“垣垣，很早就想和你喝一杯。你还欠着我一顿，别忘了啊。”
好多年前，在上考场前，两人曾击掌相约，不管谁考上研究生，一定要请对方喝酒，要喝到吐为止。
她拿到分数时，正在医院陪伴病危的母亲，错过方强的电话，连带着把赌约都忘了。
如今误会解开，那些往事无需再向任何人提起。
她含笑点头，“放马过来，等着看你这么多年有没有长进！”
学校边的小馆子，他们一群人，曾经吹着啤酒瓶，谈人生谈理想谈未来，怎么一晃神，人就都走散了。
“别别，方强，垣垣不会喝，要喝找我。”韩亭举起酒杯，“我可有一柜子好酒，还有秦山，他是我们圈子里的大牛，号称千杯不醉。”
陈垣垂下眼眸，握紧拳头，很用力，她有想打人的冲动。
方强哈哈大笑，陈垣不会喝？说笑吧。
她只想挖个地洞钻进去，好嘛，一顿饭功夫，她这酒鬼的身份就坐实了。
她确实不怎么会喝，啤酒还行，其他的免谈。
但她会舍命陪君子，只要她认为值得。
秦山并未察觉陈垣在狠狠瞪他，他和二师兄低声讨论酿酒的事，两人说得热络，手中的酒，一杯接一杯。
桂花酒虽然微醺，也不能空腹多喝，胃开始隐痛，让她渐渐不能自持。
李苒发现不对劲，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陈垣笑着把她劝走，说没事，难得聚会，不扫大家的兴，带着药呢。
她开始埋头翻包，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药瓶，额头渗出层层冷汗。
刚想开口问韩亭有没有温水，服务员小妹匆匆跑进来，紧张地把韩亭叫走。
门外有人在扯着嗓子高声尖叫，听出来了，是洗手间遇到的高音女孩，此时花腔女高音的声调颤栗着不断往上攀爬。
不一会儿，韩亭从洗手间方向出来，怀中横抱着一个人。
毫无血色的脸，紧闭的双眼，手腕处缠绕着白色的毛巾，逐渐染红。
经过包厢时，众人站起来，面色皆惶惶，秦山快步跟上，发生什么事了？
韩亭很着急，有些语无伦次，“林书，她，她不小心被玻璃，玻璃门，割了手，我送她去医院。秦山，帮忙照看点。”
韩亭看了眼同样虚弱的陈垣，嗫嚅着，却只说出了个“你”字。
林书已经晕厥，苍白如纸，毫无生气，手臂无力垂在身侧，
她的目光顺着林书的手臂往下看，一滴鲜血从手腕裹的毛巾缝隙处落下，刺目惊心的红。
等到人都离开，陈垣终于放弃忍耐。
她的胃在翻江倒海，支撑着桌子的手软弱无力，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她大口喘着气，仿佛有一只手遏制喉咙，无法呼吸，是濒临绝境的痛苦。
秦山眼疾手快把她抱住，眼中都是关切，怎么了？
她指着包，药，胃药，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