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集团大厦门口,陈垣仰起脖子,蓝色幕墙如随时要倾倒的庞然大物,闪着诡异的光。

    王总编夹着公文包站在路口,背靠行道树,狠狠抽着烟。

    他很久之前戒烟,但最近又开始吸。

    这段时间,报社里烟雾腾腾,厕所的烟雾报警器误报几回,文明单位的牌子大概率保不住。

    陈垣给李苒打完电话,百无聊赖站着等领导训话。

    王总编又猛吸几口,烟圈吐出,一环扣一环。

    回去吧,王总编终于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帮陈垣扬招了出租车,可自己却没上车。

    陈垣坐在后排,透过窗子,喊住王总编,她想说些什么,千头万绪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化为一句谢谢您。

    王总编拍拍公文包,“我去送报社的决议,这事不能再拖。”

    报社领导们上个月就开会讨论,意见书写好盖章,原本就是走个程序的简单事情,居然弄成这样!

    “陈垣,你要知道,就算我和李苒加起来,都没能耐说动秦光出马……”

    站在报社门口,陈垣却迈不开步。

    她愣怔地看着《新城晚报》的牌匾,几十年的老报社,连招牌都透出迟暮的沧桑感。

    李苒在等她,可她却没有走进去。

    她还能说什么?

    她曾幻想自己是手持长剑的女侠,在暗夜里逆风独行,只要她足够勇敢,便能有“剑气如虹贯长天”的英姿飒爽,更有“宝光入鞘风云淡”的淡定从容。

    可到头来,都是仰仗别人助力才涉险过关,而那个人,偏偏又是他。

    她想到秦山,又是一阵心乱如麻,她已经越来越看不清,到底他在做什么?

    他是眼瞎,还是装瞎?他是薄情,还是多情?他的心是死的,还是热的?

    孙家阿姨已经开始整理,过期报刊杂志小山似的,堆在报刊亭门口,或送回杂志社,或送到垃圾站。

    读者越来越少,每天都有同行结业闭刊的消息,纸媒行业日落西山,全线崩溃,挡不住的颓败。

    孙家阿姨叫住她,递给她一叠杂志,“小阿弟在这里订的,好久没看到他,帮帮忙,帮我交给他好伐?”

    都是摄影杂志,陈垣知道她说的小阿弟是秦山,可她到哪里去找他?

    她想推脱,孙家阿姨面露难色,“阿妹啊,我这里随时要关门回老家了,等不到他呀。”

    陈垣说好吧,她试试看。

    台风过境的第二天,清凉已经遁逃,温度又接近高温线,知了在树上狂叫。

    陈垣抱着杂志,去阿黄面馆,此时此刻,也就这碗面能够给她带来慰藉。

    远远就看见阿黄面馆门口全是人,密密麻麻,看不到头。

    她听乐乐说过,自从那篇报道刊登,阿黄面馆一跃成为火热的新晋网红,打卡圣地。

    陈垣煽情温婉的文字,搭配上秦山的摄影作品。

    怀旧的古早味,底层家庭的挣扎,人生的起落,从一碗面里,能吃出人间百味。

    可这也太壮观了,人行道上绵延几十米都是焦灼等待的顾。

    陈垣不知不觉越过人群,想进店里看里面的情形,却听到有人高声叫道,不要插队,回去好好排队!

    陈垣很无奈解释,她只是找人,不吃面。

    “找人?找啥人?”面馆里冲出个年轻女孩,一双斜飞的凤眼,上下打量陈垣。

    “阿宝在忙啊?黄家姆妈在伐?”女孩语气不善,陈垣心中可惜,今天体铁定吃不到面,不如打个照面就走。

    女孩挥动着手,赶小鸡仔似的把她往后推,“要吃面就排队,不要啰嗦。”

    陈垣有点不甘心,又往里张望了眼,墙上挂着几张阿宝的照片,他笑呵呵地从大锅里撩起长面条,相框泛着金属的银光,挂在老旧的墙纸上,对比强烈。

    她不由想起那个晚上,雾气腾腾腾中,秦山温柔地拍着阿宝的肩膀,再下一碗面吧,不要拘束,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陈垣看得有些痴迷,目光久久舍不得移开,坐在窗口位置的人突然抬头。

    她想避开都来不及,唉,怎么就这么巧。

    秦山站在街边,接过陈垣递过来的杂志,随手翻了几页又合上。

    “孙家阿姨说报刊亭要关门,你订的杂志就委托我给你。”陈垣解释道。

    秦山嗯了声,说谢谢。

    “秦老师,您那么本摄影集怎么样了?”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她心头。

    秦山说了声抱歉,推迟了,有些文字需要修改。

    陈垣啊了一声,“需要我做什么吗?”

    秦山摇头,现在是出版社全权负责,他手上的事情太多,也可能会删除文字,做纯粹的摄影集。

    “那我的稿费需要退回去吗?”陈垣咬着大拇指,有点不确定这样问是否合适。

    秦山安慰她别放在心上,稿费是预支的,收了不需要还,毕竟陈垣付出了辛勤劳动。

    只是,太可惜了,陈垣心底升腾起失望,眼中也变得黯淡无光。

    “你的考核怎么样?”秦山看她一脸的纠结,就换了个话题

    “还行吧。”她犹豫着要不要提到秦副总,可秦山没有给她机会。

    他人高眼尖,注视着远处走近的人。

    艾维如一道移动的风景线,不急不慢走过来,红色低胸长裙包裹着凹凸有致的身体,在风中扬起裙摆优雅又高贵。

    秦山在等她,他兴高采烈地扬起手,这里,这里。

    陈垣垂下眼睑,落在他衬衫第一颗纽扣,他的喉结动了动。

    “那没事了,我先走了,秦老师,祝你一路顺风。”

    她一脸真挚的笑,如一株阳光下丰盈的向日葵。

    黄家姆妈从面馆走出来,一眼看见陈垣在路边,她急走几步,拉住陈垣的手。

    “你过来吃面,还排什么队,进来进来,让阿宝给你做,他念叨好几天,阿姐怎么老是不来。”

    陈垣摇头,下次吧,做生意要紧。

    黄家姆妈又要开始哭,她抹着眼角的泪,一手拉着陈垣,一手拉住秦山。

    “要不是你们二位帮忙,我大概撑不下去,早就带阿宝回乡下去了。”

    短短几天,面馆的生意就蹭蹭地火爆起来,实在忙不过来,黄家姆妈又请了个小工帮忙,就是那个凶巴巴的姑娘小莲。

    小莲看见黄家姆妈和陈垣亲热地说话,脖子一缩,吐着舌头,躲到店里去收拾碗筷。

    陈垣看黄家姆妈累得瘦了一圈,可精神大好,说话嗓门都大了几分,也为她高兴,又寒暄几句,让她当心身体,不要太累。

    艾维走近,秦山顺势抽回手,轻松揽上她的腰。

    艾维对陈垣点了点头打招呼,很不开心地摇着手帕,天气那么热,走那么远的路,居然是到这种苍蝇馆子,她有些怒。

    “山,这就是你一定要让我亲眼看的地方?”

    秦山说,进去坐,临走前陪他吃碗面。

    李苒的电话追过来,“快回来,就等你了。”

    陈垣大声说好,转身就跑了起来,她很想紧抱住李苒,好好哭一场。

    突然就变了天。

    整个下午,阴郁悱恻的雨就没有停过,拖拖拉拉极不爽快。

    像极这个城市刻意隐藏的性格,一股子滲透进脊髓的小家子气。

    李苒办了个小型庆功会,大家都为陈垣高兴。

    陈垣勉强支撑了一下午,可全身都不对劲,她提出想早点回家。

    李苒很体贴,放两天假,好好休息,说着捏了捏她略显苍白的脸,怎么又瘦了。

    原本以为只是绵绵细雨,陈垣嫌弃雨伞是累赘,就直接冲进雨里。

    结果遭报应似的淋了全身,满头满脸都挂着雨珠,狼狈如丧家之犬。

    回家梳洗整理好,散开发丝,倚着窗台,闲看风景。

    才发觉突然起雾,漫天过海淹没了城市的上空,随手涂抹层朦胧的白。

    暮气沉沉威压,透不过气的室息感,她的意识开始飘忽不定。

    天地间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很多往事碎成片段,闪现在眼前,一个眼神,勾起嘴角的微笑,只言片语,转身的背影……

    原来以为都遗忘的,其实都深藏。

    原来以为不在乎的,其实早就铭刻在心。

    《倾城之恋》里面有一段话,陈垣很喜欢。

    “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成千上万的人痛苦着,跟着是惊天动地的大改革……”

    这场大雾,或许也是为了成全她心底的一个念想。

    起雾的思念,生于风止,散于风起。

    晚上就起了高热,陈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退烧药吃了,头还是晕乎乎。

    偏偏又有人在敲门,她拖着身子起来应门。

    韩亭拿着红酒和一袋子食物,等在门口,陈垣脚步不稳,一下子栽倒在他怀里。

    其实是饿的,中午没吃上面,晚上又没力气煮饭,陈垣饿得脚步虚浮。

    手忙脚乱一阵,幸好韩亭带来食物,吃饱喝足,便有了力气。

    陈垣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喝温水,韩亭坐在边上,给她仔细削苹果。

    她觉得奇怪,还没来得及给他打电话,怎么他就跑来庆祝。

    “碰到秦山,他说起的。”

    陈垣笑笑,怪不得,下午碰到秦老师,他问起过。

    韩亭把苹果仔细切成小块,插着牙签递给她,看她红彤彤的脸,也像熟透的苹果,有些心疼。

    “你不是蛮牛般的身体,怎么就病了?”

    “淋了雨,原本想来个浪漫的雨中曲,谁知道成了掉毛的落汤鸡。”陈垣哀叹着,其实就是懒,但她要面子。

    “秦山快走了,到时候一起送送他?”韩亭提议道。

    陈垣摇头拒绝,“不了,机场那么远,一来一回,大半天就没了,我这段时间手上活儿太多,你替我祝他一路顺风就行。”

    出版社的老师开始催稿,之前准备考核耽误了太多时间,她又要开始熬夜加班,好容易有个稳定的兼职,她不能放弃。

    这次是介绍城市里的大小博物馆展览馆,她只有周末有空去逛,时间紧迫。

    韩亭点头,也是,可想起老朋友这次一走,大概也是要几年后再碰到,到底有些不舍。

    陈垣安慰他,“人生嘛,没有不散的筵席,离开是为了相聚,他日相逢,你们还可以举杯共饮。”

    韩亭想起大学时曾念过的一首诗,拜伦的《春逝》。

    ifishouldseeyou,afterlongyearhowshouldigreet,withtears,withsilence

    当时他还笑,多情公子哪来的这么多哀伤。

    如今他已经笑不出来,看陈垣云淡风轻的坦然,想起俞芹骂他的话,心中愈发难受,猛喝几口红酒,才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压回去。

    ……

    躺了一天,陈垣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到底还是年轻,能抗。

    夏天的傍晚,梧桐树的新绿褪尽,深绿初显,繁茂如盖。

    她决定出门,到处走走,清冽的晚风吹过,头脑瞬间清醒。

    傍晚的街头,都是着急赶回家的人,她的家里只有自己,没有人守候,所以,她不着急。

    人生际遇,往回看,也都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十六岁时,一夜之间翻天覆地,陷入绝境,再努力爬出来,一路上升到今天。

    仔细想想,她真是个幸运的人。

    有足够安身立命的学历,有真心喜欢的工作,有避风挡雨的小屋,有相亲相爱的朋友,有关爱体贴的长辈。

    她没有任何抱怨的理由。

    可为何心底的角落里,还有个细微的声音在叹气,如凝结着丁香花般的愁怨。

    她立定在街边,三楼的窗户被暗红的窗帘紧覆,没有灯光渗出。

    脑中珍藏的画面,走马灯似的,又落在眼前的影里。

    小不点时,踮着脚探头往下张望,父亲下班晚归站在树下,用力向她挥手。

    长大了,聘婷少女倚窗而立,手中的书页被风乱翻,心思却飘远。

    最后一眼是隆冬,屋里已搬空,她在窗台呆坐许久,听见老树在哭。

    她抬起红肿的眼,温柔的目光缠绕着它,一切都会过去,无论好与坏。

    灯突然亮了,有人走到窗前,窗帘被拉开至两侧,一道暖光投向她。

    他们四目相对,静静对望。

    她仿佛等了很久,望穿自洪荒而起的轮回,只为一瞬的回眸。

    他却没有动,如摩灭物哀的佛像,如叹息千年的人俑,终究敌不过摇拽的宿命。

    眼眶酸涩,她以为自己会哭,可是依然没有,她只是听见心碎的声音。

    为什么?

    她勇敢前行,将爱恨与脆弱,毫无保留展露在他面前。

    他可以无动于衷,可以讥讽嘲弄,可以严词拒绝。

    可为什么,他要把她推向别人?

    一次不够,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他明明在乎她,点点滴滴,她都珍藏在心里。

    可为何不肯再往前迈一步?

    喜欢一个人,需要的是坦白,她看似不动声色的靠近,竟然只是不自量力的孤勇。

    拉扯与试探,是无谓的游戏,累了。

    心的归宿,不归理智掌控,但她可以选择。

    是错觉,她认输。

    他颤抖的手颓然落下,时间如岩石迸坏,炸裂一地。

    他终于放弃挣扎,不管不顾冲下楼,可她已经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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