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便又是一年清明。
一大早，天才将将亮，阿雪便一骨碌翻身下了床。今日里，沈翊要带她回峄城去祭拜师父。
这是她及笈宴的时候，沈翊答应他的。
前几日侯府县主邀她清明时节去郊外踏青的帖子一到，阿雪便很快的反应了过来。
也幸得姜氏向来乐得见到自己姑娘与沈晴交好，纵是要起早出门，也并未有任何阻拦。
收拾妥当，阿雪钻进马车里，直奔侯府的一路上，她时不时掀起帘子探头看向车窗外。
京城她这两年没少逛，但卯时的大街，她确实见得不多。
走卒商贩已经热热闹闹的叫嚷开了，晨起的空气中弥漫着各类小吃的香味。
注意到阿雪的小动作，阿芝在马车旁仰头看向自家主子。
“姑娘，昨儿奴婢交代了厨房准备了桃花糕，可要用一些？”
阿雪眸子一亮，忙不迭的点头。
“要的，便用三块吧。”
只一瞬，还不待阿芝给她拿出来，她又伸出两根手指来。
“算了，只用两块吧。”
她想留着肚子，等到了峄城，多享用些记忆中的味道。
只主仆二人没想到，伯府的马车才拐过一个街角，离着侯府还有两条街的时候，马车便被拦了下来。
看着骑在马上的沈翊，阿芝赶紧福了福身子。
“你跟着苏昆先去侯府里等着吧，待我与你家姑娘用了膳再回去。”
听着沈翊的话，阿芝一脸懵懵的。
用了膳？
只不待她细想，苏昆已经朝她拱了拱手。
“阿芝姑娘，这边走吧。”
阿芝却不愿挪动脚步，直到阿雪冲着她点了点头。
“没事的，你便先去侯府等我吧。”
她知沈翊是要带她拐道去峄城，自然不好带着阿芝。
只是，小姑娘没想到，等阿芝千万般不情愿的跟着苏昆去向侯府之后，沈翊竟是真的要带她去用早膳。
双臂交叠，阿雪趴在马车窗棱上，朝沈翊眨了眨眼。
“我方才用了桃花糕了。”
他们还是尽早赶路比较好吧？
饶是峄城与京城相邻，但这一来一回也要许多时候，若是今夜里赶不回来，她怕是不好与姜氏交代了。
沈翊却只抬手轻轻敲了一下小姑娘的额头。
“早膳要好好用，万不可糊弄了。”
见她垂下眼瘪了瘪嘴，沈翊又轻笑了一声。
“放心，不会耽搁多久。”
他都提前差人备好了，就在出城的路上，只消直接去用就是了。
等用过了早膳，两个人终于准备踏上去峄城的路程。
只阿雪出来见到沈翊挑起了另一辆马车的帘子，满眼疑惑。
“你那马车不适合远路，换这个就是，等回来了，再在这里换回去。”
阿雪听话的钻进了马车，才进去，便惊讶的微微张嘴。
这马车外表瞧着不甚起眼，可内里却是别有洞天。
且果然与沈翊说的一样，这辆马车坐起来更软，座塌又宽敞，纵是坐的时间长了，想来也不会太过疲乏。
但她没想到，她才坐下，沈翊便也坐了进来。
对上小姑娘的眼，沈翊眼尾微挑。
“怎的，不许我上来？”
阿雪摇头。
“没有……”
她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平时他不都是自己骑马的嘛。
一撩长袍，沈翊在小姑娘身边坐下。
“没有就好。”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又离着自己太近，和屋外比起来，眼下在这不算太大的空间里，阿雪蓦的就红了脸颊。
装模作样的掀起帘子朝外看了一眼，她小声呢喃。
“我们什么时候能到呀？”
沈翊却没立即回答小姑娘的问题，一伸手，抽出一旁的匣子。
“方才用了不少黏腻的吃食，要不要用两颗酸果子？”
阿雪扭头。
沈翊拿着的是助克化的果子，主要是用山楂制成的，添加了蜂蜜和桂花，酸酸甜甜的，味道很不错，阿雪平日里也是喜欢的。
只是，她才伸手想要拿一颗，沈翊的手却缩了回去。
下一瞬，他径自拿起一颗，直接送到了小姑娘的嘴边。
阿雪愣住。
他竟是在喂自己吃酸果子？
“我…我自己用就好。”
可沈翊却不让。
“听话，张嘴。”
阿雪却不肯。
只二人就这么看着彼此，好半晌，小姑娘终于妥协了。
樱桃红的嘴唇微张，她垂着眼，不敢再与他对视。
她现在终于知道他做什么非要把阿芝给丢下了。
只是，阿芝？
想到阿芝，她顾不得嘴里的果子还没有咽下去，含含糊糊的便开了口。
“你方才与阿芝说我们用了膳便回去，她等不来怎么办？”
还不如直接与她说他们有事，傍晚才回来呢。
却没想到，她音落，沈翊竟当着她的面舔了一下刚刚果子蹭在指尖上的糖渍，眉眼带笑。
“我又没说是用过早膳，这不是还有午膳和晚膳呢。”
阿雪瞬间呆住了。
一时竟不知是因为他刚刚的动作还是他刚刚说出口的话。
倒是沈翊一脸满足，小姑娘刚刚唇边碰到了他的指尖，真软。
赶到峄城的时候，已经是巳时。
顺着小姑娘的意思，他们没回林家旧宅，是直奔着林商的墓地去的。
越临近，小姑娘的神色越低落。
坐在她身边，沈翊蓦的伸手握住小姑娘的柔夷。
她一顿，扭头看他。
四目相对，沈翊的手稍稍用了些力，目光深邃且坚定。
“别怕，我会一直在。”
阿雪看着他，半晌，缓缓点头。
幸好，他还在呢。
马车停稳，沈翊率先下来，然后，一伸手，把刚刚探身出来的小姑娘给抱了下来。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停顿。
看得驾车的苏仑呆呆眨了眨眼。
只是，他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会儿，他抬眼遥遥看向林商的坟冢，然后朝阿雪和沈翊躬身。
“属下就在这里等，若是有事，主子唤我一声就是。”
只是他们主仆俩说话的时候，阿雪已经有些等不及想要先走过去，但无奈，沈翊一直拉着她的手，她根本松不开。
许是感觉到了小姑娘的急切，沈翊三言两句便结束了和苏仑的对话，垂眼看向阿雪。
“别急，还有东西没拿。”
他音落，阿雪就见苏仑又从马车后面搬出一个箱子来，里面满满全是祭拜用的供品。
她抿了抿嘴唇，然后微微仰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她原本只是想来和师父说说话的，她离开了太久了，她想回来看看他。但她没想到，沈翊比她想得更周全。一时间，仿佛除了一句谢谢，她甚至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
抬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头，沈翊语调轻快且温柔。
“这都是我理应给林大人的。”
这是他对自己扰了他清净的歉意，也是对他让自己把阿雪带走的谢意。
待阿雪站在了林商的墓前，才发现一丝不同。
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久的时间，可师父的墓前干净的没有一丝杂草。
微微蹙眉默了一会儿，她扯了扯沈翊的袖口。
“是你差人做的吗？”
起先，沈翊并没有反应过来小姑娘指的是什么，只不过，见她抬手指了指，他才缓缓点头。
见状，阿雪弯了弯眼角，然后，毫不在意什么伯府嫡女的形象，一如当初在峄城与林商在一起生活时的模样，大大咧咧的坐在了他的墓前。
师父，对不起，阿雪隔了这么久才回来看你。
你看，这个男人，侯府的世子，徒儿与他定亲了，待到入了秋，便要嫁入侯府了。
师父，阿雪不是想要做什么世子夫人，是他说，他能让我过回我想要的生活。
师父，他好像能做到呢。
沈翊站在阿雪的身后，微风拂过，扬起了小姑娘的发尾和他的长袍一角。
他微微眯着眼，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才想要走近，陪她一起坐下，他就忽然蹙起了眉头。
有人走近，不是苏仑。
他猛地转身，正巧与来人四目相对。
是林玉。
林玉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日子，在林商的墓前遇到沈翊。
竟然还有阿雪。
阿雪也听到了动静，扭过头，她一脸惊讶。
“师兄？”
只一瞬的惊讶后，她已经笑着站起了身跑到他身边。
“师兄你也是今日回来的吗？”
竟然这么巧！
林玉收回落在沈翊脸上的冷冽目光，满目温柔的看向阿雪。
“昨日里便回来了。”
只那兄妹二人谈笑的时候，沈翊却没有松懈半分，他直直的盯着林玉，目光锐利，甚至透着几分汹涌阴沉的气势。
对于林玉的过去，他一直没有停过差人去探查。
也终于，前些日子终于发现了些眉目。
沈翊也是万万没想到，林玉竟然还有那般的出身。可也是因着知晓了对方的底细，此刻他看着林玉，似是想要将他给撕碎了。
他不是没想过向小姑娘说清楚林玉的来龙去脉，可每次见小姑娘一提起她师兄时候那双明媚的眸子，他便不忍心了。
到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会儿，站在林商的墓前，他终于明白了当初林商与他交代的两件事。
一是护得阿雪周全，二是若有朝一日，对林玉宽恕。
拳了拳掌心，他伸手将小姑娘拉回到自己的身边。
“阿雪，咱们得回去了。”
闻言，小姑娘一脸依依不舍的模样。
她也才来没多久，可她也知道，她必须得回去了。
又扯了扯沈翊的袖口，她朝他眨了眨眼。
“再等我一下，我还有话想和师父说。”
然后，等她走得远了一些之后，沈翊和林玉又看向彼此。
剑拔弩张。
好半晌，沈翊缓缓开口。
“林玉，我不与阿雪说起你的过去，不是想放过你，是因为我曾经答应了林大人。”
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不知道真相会让小姑娘过得更快乐，那他愿意一辈子守住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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