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带秋去,  西楼雁杳,霜来渐折枝,冬风乍紧。箫娘嘱咐徐姑子与王婆子的事情,  算是有了些眉目。几人往息奈庵说话,王婆子拿出本名册,  记载的满是南京城里的各路年轻官人相公的名讳。

    箫娘不认得字,  指一个瞧着好看的姓名问:“这个是干的哪样营生?什么年纪?”

    “噢,这个可了不得!”王婆子呷一口茶,热乎乎地喘着气,“这个是南直隶管兵马司的苏大人家的公子,今年二十有三的年纪,  刚成的亲,相貌嚜……”

    “我的妈妈!”箫娘把册子一阖,  摇手将其打断,两眉蹙春山,  “不要这样当官的!当官的敢打虞家的主意?就是公子年轻气盛不管不顾,他家里的娘老子还不先将他的腿给打设囖?”

    王婆子端着腰,也逐渐扣紧了眉,  “不要当官的,  又要通文墨学问好,  又要风流倜傥,  这可不大好寻摸。闲人家,既不考功名,谁有功夫读书?不过穷认得几个字罢了。”

    两人对头攒愁的功夫,  徐姑子倏地拍手,  “我这里倒有个人!”

    “谁?”二人搭过脑袋去,  炯炯有神地照着眼。

    “此人叫蔡淮,  不是咱们南京城的人,是常州府无锡人,近来常往南京跑买卖,做的是贩酒的勾当。年纪嘛,倒相当,也是二十三,就前两个月的事,带着秦淮河的李珍娘子往我这里烧香。我可是亲见着的,那副样貌,说是他嫖了姑娘,我看,倒是姑娘捡了便宜去。”

    说话间,徐姑子面上红云,箫娘稍观,就晓得她所说不假,因问起:“如此说来,人才是好人才,只是人家既跑买卖,想必不缺银子使,凭什么听我的差遣?”

    徐姑子细细一想,把菩提珠子一收,搭过手来,“嗳,我晓得他常与那位做瓷器买卖的周大官人一处吃酒耍乐,你从前不是也曾在周大官人家中走跳?或者,可以向周大官人打探打探这蔡淮的事情。”

    箫娘掂度掂度,归家与晴芳商议一番,偏巧不巧,赶上元太太的信送来,箫娘正捏了这巧宗,隔日备了轻礼,套车往周家宅门里去。

    今时不同往日,周家奶奶一早便扫榻熏香,等着相应。热辣辣地与箫娘说了半日话,才见周大官人一瘸一拐地赶回家中,迎面朝箫娘作揖,“稀奇稀奇,我还当乌嫂如今是府丞大人家中的尊长,就不肯与我们这些破落户往来了,不曾想还肯往我家中来,真真叫我周家蓬荜生辉啊!”

    今日天寒,周大官人穿一件灰鼠毛领子黛蓝直身,戴着福巾,坐在椅上不动弹,瞧不出腿脚上的毛病,还如从前风流。

    箫娘将他打量一番,笑道:“没得说这些扯淡的话,从前大官人惜弱怜贫地照拂我,我敢忘了?再两个来月就过年的事,这时候不赶着来瞧瞧爷奶奶,何时才来?”

    说话时只管暗递抹眼色,周大官人领会,吩咐他奶奶,“你去瞧瞧昨日我打回来的那窝野兔子,盯着厨房里烧一只备办午饭与乌嫂吃,再拣一只肥肥的,叫嫂子带回家去,孝敬席大人。”

    他奶奶也领会,领着跟前丫头出去,门前叫又上了好些茶果点心,熏笼里添了炭。

    没了人,周大官人跛着脚挪到榻上与箫娘对坐。箫娘只管望着他那只脚看一会,倒有几分实意的关怀,“你这腿,真就不能好了?”

    周大官人满大无所谓地笑笑,“好不好是命,谁计较这许多,横竖又不是走不得路。”

    “你倒是不上心,哼,”箫娘乜兮兮地笑着,摸出元太太的信递与他,“你不上心,人家可替你上心着呢,暗地里四处在扬州打听好大夫,说是寻着了,要请人往南京来给你瞧瞧。”

    周大官人把信细看了,折在怀里,一霎褪了生意人的奸猾,像个青涩少年一般笑了,与箫娘斟茶,“嫂子写信告诉她一声,不必费力费心的,南京也有的是好大夫,叫她顾着自家些。”

    箫娘点着头,鼻翼里似有一缕叹息。后头话锋一转,说起来意,“有个打无锡来的姓蔡的官人你可认得?听说是做酒水生意的。”

    “蔡淮?”周大官人睇着她,眼色别有意思,“乌嫂也打探起男人来了,难不成也要叫兄弟替你拉线?你这眼光可不差,蔡淮在无锡就是出了名的风流人物,到了南京,秦淮河上没有女人不认得他的。瞧你兄弟也算一表人才不是?跟他一比,你兄弟也得自惭形秽!嗳,单论相貌,倒是您家席大人可与之相并。”

    闻听相貌能与席泠相较,箫娘立时放下一半的心,眼内烁烁闪耀,像落进两颗璇玑,“那他娶过妻没有?家中可曾婚定?读过书不曾?有几房妻妾呢?”

    周大官人噗嗤一声,歪在榻上打趣,“乌嫂想男人想得有些魔怔了,这天底下,哪有为自家跑媒的?也不怕人笑话?你若想,且看看你兄弟,不防将就将就?”

    “去!”箫娘摧啐他一口,挥挥绣绢,“不是与你玩笑,是正经事,你只管答我的话。”

    他又端正回来,收敛几分不正经,“蔡淮与我还是父辈一代跑买卖认得的,我家在无锡有家酒楼,一向是用他家的酒肆里的酒。他到南京来跑买卖,自然是与我常混在一处,他的事,没有比我更知根知底的。”

    “那你告诉告诉我。”

    “他因相貌好,又极通诗文,在欢场中极负盛名,外头玩得久了,倒把正经婚姻给耽搁住了。从前他母亲也给他看过一门亲,可他嫌人家小姐太和顺小家子气,死活不肯要。就为了这桩事,借着跑买卖的名头,躲到南京来了。现住在秦淮河李妈妈家里,与她女儿珍姐混在一处,珍姐你可晓得?今年春天秦淮河刚评的花魁。嫂子是要与谁做媒?我看千万谨慎些,蔡淮那一种浪荡,可比你兄弟不同,他可是不顾家的,也没个长性,真要是你相好的人家,把小姐说给他,岂不是糟蹋了人家小姐?你还得罪人。”

    不说还罢,这一说,箫娘愈发认准了这蔡淮,偏要叫虞露浓吃些亏,出了她心头的恶气才好!

    于是便饮尽一口茶,将汝窑茶盅重重搁在桌上,磕得叮咣一响,“就是他了!嫂子一向帮你不少忙,你也帮嫂子一回,找个时候,请了他来,我会会。”

    周大官人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懒得管,只满口应下,“这点小事有什么难?就在我白马巷那房子里,后日我摆一席,请他过去坐坐,嫂子来就是。”

    这厢满心欢喜打道归家,正是红日平西,席泠不在家,听说是盐税上闹出些事来,都察院在查办,他也不得闲,忙着往各县整顿盐务,离家业已多日。

    箫娘只得独自用罢晚饭,想起绿蟾嘱咐要听她后头的事,就打着灯笼,往何家去说给她取乐。

    不想走到何家来,见绿蟾卧在床上,竟比上月又瘦了许多,惨白的脸,颧骨显了形,眼睛有些抠搂,连唇上也褪了颜色。那手伸出来拉她杌凳上坐,指节细得筋骨分明,脸上却笑着,“这个时候你怎么想着来?”

    箫娘忽觉一口气闷在胸口,拂裙坐下,笑着告诉,“我上回说的应对虞家的那个法子,今朝已寻着个合适的人去办,特地来告诉你。”

    “是谁?”绿蟾撑着欹在枕上,眼里流沔烛光。唯这一双眼,还有两分精神。

    箫娘刻意绘声绘色地描述给她听蔡淮的事,握着她的手,“这样一个风流倜傥的人物,不比我们泠哥那闷沉沉的性子强些?那个虞露浓,说是千金小姐,其实在男人上头,没经过没见过的,能经得住这样的相公几句哄?”

    绿蟾浮着唇角笑,虚弱地点点头,“你说得不错,亏得是你,要是我,就想不出这样的‘诡计’。后事如何,你也要来告诉我,我病在家里,外头许多新鲜事,一概不知,只得你来给我解闷。”

    青绿的帐子挂在银钩上,掩印着她白白的腮,像万绿里开出的一片白花。箫娘心头抽紧一下,把杌凳拖着向前挨近,去拂她脸上散乱的发丝,“你如今觉得怎么样呢?大夫如何说的?”

    “嗨,大夫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什么气虚什么体弱的,都是宽慰人的话。我也不去计较了,实话告诉你,”说着,她攥紧箫娘的手,向着她凄清一笑,“我如今吃药,不过是安他们的心,大家彼此好过点,其实吃不吃都是一样的。”

    倏地说得箫娘落下一行泪,反攥着她,低着下颏细细地抖,“药自然都是管用的,是你心不宽的缘故。现如今,就不该有这样的念头,就该好好的养病。你瞧我,就万事不管百事不理的,可曾时时见我病?”

    绿蟾虚弱地抬在另一只手,在唇上比着食指,“嘘,这话不要说出口,真是说什么就来什么,快啐了去。”

    粉壁间十几支蜡烛照着,天完全黑尽,她的脸又被火炷映得黄黄的,枯萎的颜色。箫娘泪眼看着她,不知如何是好,全无办法,只得把两只手将她一再紧握着。

    绿蟾想一想,没什么好说,千回百转地,说起那处宅子,“我们家那处房子,如今你们买了去,原不该我说。可我自幼在那头长大,日日逛着睡着,仍旧想嘱咐两句。那宅子原是泠官人家的地皮,房子是我爹成亲第二年建的。当时建得匆忙了,有些地方没造好,西边那处院墙,一到夏雨时节就返潮。这些年下来,上的漆都斑驳了,只怕砖石也有些松动。泠官人倘或得空,请几个人,重新砌过。”

    箫娘只是点头,两个半晌无话。恰逢此刻何盏归家,走到屋里来,还穿着补服,风尘仆仆。箫娘与他打了招呼,由丫头送辞出去。

    何盏向窗外目送片刻,瞧着那盏灯扑朔而去后,摘下乌纱落到床上,“伯娘来说什么?”

    “没什么要紧事,是我们女人家的话。”

    近日因查两个县上盐税亏空的案子,他时常早出夜归,绿蟾又时常昏昏沉沉的,一时竟有些阔别经久之感。她向案指一指,何盏扭头一望,走去取了盏等来。正要搁在床头,绿蟾却笑,“就举着,叫我瞧瞧你。”

    只这一句,何盏便觉心酸,想哭又不敢,堆出个调侃的笑脸,“我有什么好瞧的,日日瞧着还不够?”

    窗畔是下玄月了,一撇淡淡月牙,像谁的笔随意勾了一下,细细弯弯地描在他肩头,糊了边。绿蟾细瞧着,要把他与月绘在心头似的,看得格外仔细。

    望着望着,她把卧散的头发理了几下,“你还是那样,只是我,是不是丑了许多?”

    何盏将灯搁在床头杌凳上,捧着她的脸瞧一晌,凑去亲了一下,“你也是从前那样美。”

    绿蟾虚弱地笑了下,生怕一嘴的药味苦了他,把脸向里头偏了偏,又叫他去换衣裳。不一时何盏换得身银灰的道袍回来,仍旧坐在床沿上,正好丫头端了药进去,他接了摸摸碗,将她向上托一托,汤匙喂到唇边,“正好,不冷不烫的。”

    她偏着脸拂开了,“这会不想吃,再搁一搁吧。”

    何盏只得搁下,望了她片刻,忽然把下颌低下去,有些委顿。蜡烛点了小半个时辰,此刻也有些委顿了,火焰低糜微颤,像是想摆动起来,总也涨不高。

    岑寂的片刻里,绿蟾忽然哭了,去握他的手,“你娶我一场,我却连个孩儿也没给你留下,怪对不住你的。”

    “这是什么话?!”何盏吼出声,攥着她的手。

    他手上不敢用力,只在牙根上用力,脖子上的筋络浮起来,腮角也咬硬。可这一切力,又是无用的,他只好摩挲她的手,像是急着将她的手搓热,“不要说这些话,谁说咱们没孩儿?等你好了,咱们再生。生他四五个,我这样忙,只好你教他们读书识字。等你好了……”

    说到此节,绿蟾手背稍稍弹动,是给他的眼泪烫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哭,背离了枕头,抬手去搽他的眼泪,笑了笑,“我好不了了。”

    何盏一手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上,“谁讲的这话?常吃着药,开了春就好了,只是你不要说这种话,你自己心里也这样想着,如何能好呢?”

    绿蟾抽出手,垂在被褥上,歪着脸仍旧笑,“你只会说好事情哄我。我爹死了,是不是?”

    何盏惊了一惊,横袖把眼泪搽了笑,“胡说,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晓得?”

    “你晓得的。”绿蟾格外平静,缓慢地靠回枕上,握着他的手,“派去的小厮分明回来了,前几日我才瞧见他往家来回话。一定是我爹死了,你才不叫他来回我,还放他回家歇着去,不叫我撞见,偏巧又叫我撞见了。我不怨你,我跟你置气,置了那样久,算一算,自我嫁给你,倒有好些时间在置气,是我的不好,把咱们的光阴都虚费了。如今我再不怨你。你只管告诉我,爹是怎么死的?”

    帐纱微微摇晃着,掠在她眼角,衬得她的目光十分恬静柔和。何盏的心里却似流失大半的血液,流向枯竭。他一把搂过她,揿在怀里,好似使她回流在他的身体里。

    隔了一会,他才落寞地道:“先前遣盛福去瞧,盛福讲,还没到汉阳府,岳父就病倒了,他留在那头侍奉,因此耽搁了没赶回来。八月底岳父撑不住,九月里就过了世,他先赶着回来报信,押解的差役上报,上头批准岳父的遗体送回南京,岳母与兄弟不必再流放,一并扶灵回来。我这里已派了人去接应,你放心。”

    绿蟾静听半晌,平静启口,“几时能到呢?”

    “路上风雪耽搁,大约年关前必定能到的。”

    她在他怀里点点头,慢慢攀扯他的袖口,“年关前送回来,还请你帮着停灵发丧。再往后,我们那太太,是个不经事的女人,嘴上凶,真遇到事情,头一个就没注意。又有个兄弟,还没到年纪。孤儿寡母,还要请你寻房子给他们住着,叫他们糊口。往后兄弟娶妻,一应也都要靠你做主,你可晓得?”

    何盏把眼轻阖一会,又睁开笑,“我看这事情还得你来操持,我虽然是女婿,到底不如你是女儿贴心。况且我衙门里的事情一时忙起来,我只怕也顾不上。”

    说着他把她揽得更紧了,“你不好,我真是手忙脚乱的,岳父大人该窀穸何处,我也拿不定主意,我连你家的祖陵在哪里也并未去过。”

    绿蟾待要告诉,又咳起来,只得伏回枕上,向里头让一让,“只好明日再说,二更天了,咱们先睡,你明日不是还要审案子?”

    这样晚,何盏连洗漱也顾不得了,吹了灯,搂着她睡下,把脸贴在她松亸的头发里,隔一会嘴里说:“你不要多思多虑,放宽心。”

    一会又说:“药该按时吃着,一顿也不要松懈,这副吃不好,咱们再换一位太医,重新开方。”

    半晌静静的,以为他睡了,谁知他翻平身,又冒出一句:“我看还是太清净的缘故,明日咱们请一班戏到家里闹一闹,没准你心里就宽松些,就好了。”

    绿蟾缩着背,假装睡着,不敢开口应他。

    一会,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将胳膊枕在脑后,又说:“会好的,开了春天气暖和,就好了。”

    那副嗓音哑涩得似飞着沙,沉沉的,一直回响在他自己心里。他望着窗外的月牙,觉得月一日比一日瘦了许多,下月又会再满起来,照亮荒凉的世间。

    但不再照他,他只能眼睁睁地,望着五脏六腑乃至整个世界,渐渐荒到空了。

    荒月一痕一痕地满起来,在变迁里,总是说不清的是非因果。

    那头里,虞家固执地等着席泠的回音,谁知席泠了无音讯。使去打探的小厮来回,说是席泠没事人似的,近日闹了个盐税亏空的案子,都察院在查办,他忙着下往各县整治盐务,一连竟离家半月,府里头还是那姓乌的女人照管着。

    老侯爷默然不语,倒是老太太,平白又蹙深几道皱纹,“就没听见说要将那箫娘发落了?”

    “没有。”小厮埋下头去,“听说还似从前,家里头的田地开销银子,都还是在她手里打算,没听见说要往哪里发落。阖家都听她的,称她‘太太’,说一不二呢。”

    “滚下去!”老太太恨铁不成钢地敲敲拐杖,等人出去,扭头对老侯爷乜兮兮地笑,“瞧见没有,人还是不将你的话放在心上,这是打量着咱们说话是虚的,不敢拿他怎么样。”

    老侯爷握着茶盅,深陷的眼窝里阗满威势,“他不当回事,是瞧我老了退了不中用了。去,将管家叫来。”

    屋里丫头出去,不一时叫来老管家,上前听吩咐。老侯爷拔座起来,捋着须踱步,细思来,“修书一封给老大,叫他等年节底下,拣个热热闹闹的日子,告诉司礼监的陈公公一声。请他在皇上跟前伺候时,寻个合适的时机,告诉皇上,定安侯自归乡南京,一直为孙子孙女的婚事发愁,瞧上了南京的府丞,可人家家中无尊长,又是四品大员,论起来,皇上就是他的尊长,定安侯想讨尊长个示下,成全了这门亲事。”

    如此呈辞,不过是讨个恩赏,大节里一高兴,皇上两句笑言,少不得就定下了。

    老管家领会,自去修书。老侯爷又退回榻上,捏着袖口向老太太抱怨,“我叫他自家思虑思虑,不过是想往后要做一家人,不好心里存了嫌隙。谁知他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只当耳旁风!”

    老太太斜着眼笑,拄拐起来,往窗畔去喂那只鹦哥,口里“唧唧唧唧”地逗弄着。

    这一番,又是静侯消息。等待磨人,愁煞芳心,露浓日日在闺阁翘首以盼,却听见说席泠下到各县整顿盐务,半个月不在南京城。

    大约是芳心一动,再难安宁,她常年空寂的心又似空了些,成日起座安定,好似富庶都城也忽然岑寂下来。

    见屋外坠粉飘红皆不能惹她高兴,丫头便出主意逗闷子,“泠官人到县上去了是为忙公务,总是要回来的,姑娘不要焦躁。自入冬,各处皆忙着预备年关使用,街上好些新奇玩意,不如包了船,咱们到两岸瞧新鲜。”

    露浓稍思,轻轻点头,或者两岸笙笛能驱解寂寞也未可知。这便收拾一番,带着家丁丫头包了艘船游乐。这时节果然两岸愈发热闹,各路摊贩货郎,河中画舫并头,处处急管繁弦。

    船行至宽阔处,露浓欹在窗畔看景,不防颠了一下,忙扶住窗。直起腰来,才知是撞了另一艘画舫。两厢的下人在理论,“这样宽敞的河道,你们怎么不长眼偏偏往我们船上撞?!”

    “分明是你们撞了我们的船,反说是我们撞了你们,可要讲点道理!”

    “嗨,怎么是我们撞的你们?我们这头行得好好的,是你们打那条河道上忽地滑过来,这才碰了我们!”

    两个船头并在一处,露浓遣丫头出去招呼,自身仍在窗上向那船上望。那艘船斜斜的,槛窗大敞,满舱内皆是红衫翠裙的丫头姨娘,三四位美娇娘围坐一席,嘻嘻哈哈的,簇着一位年轻相公的背影。

    巧不巧的,那相公穿一件墨染的圆领袍,也是打着云中鹤的补子,竖着髻,横一支碧绿的簪,猛地一瞧,竟有些似席泠。

    露浓便定住了眼,只见那相公拔座起来,窗扉一扇一扇的,一帧一帧地滑过他的侧影,顷刻就到了船头,大约是见着个丫头在船头,便抿着唇笑一下,向小厮吩咐:“吵嚷什么,既然是位姑娘,还讲什么道理?让一让她就是了。”

    不近不远地,露浓瞧见他大半张脸沐浴在阳光里,高高的鼻梁连着眉骨,有些险势,两只眼睛陷在浓眉底下,悠悠地曳着波光。

    他似有些醉意,眼睑底下浮了淡淡的红,目光与挺拔的身子皆在水里慢悠悠地摇荡。

    丫头被他轻浮的眼神睇得脸红,也不知是不服,还是想借故与他多说两句话,竟与他相争起来,“我不要你让,是理就是理,分明是你的船冲撞了我们小姐,你不说赔罪,反倒做出副宽宏大量的样子来!”

    那相公向前两步,歪歪斜斜地欹着挑灯的木杆子,“这样说,倒的确是我的不是了,那就请你们小姐出来,我当面赔罪。”

    丫头不好说了,只得旋裙回舱内,走到露浓跟前一通柔软抱怨。露浓随口宽慰两句,仍旧向那头望着。

    那相公又回舱内,往屏风前头的榻上歪着。那榻正对着这头,露浓稍稍将身子藏在窗后,与丫头笑议:“常说男人在外头寻花问柳,原来是这副情景。”

    对面窗内,一位娇娘正好由案上起身,端着盅茶也坐到榻上,递与那相公。相公却不接,搂着她凑在她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姑娘嗔他一眼,旋即把茶呷一口,竟凑过脸去喂给他吃。

    他吃了,端起脸来,噙着一抹笑,眼直直地朝这窗里望过来,正好对上露浓的眼。她似给他那晦暗又轻浮的眼神扎了一下,蓦地慌乱,退在窗后,想着方才那番情景,渐渐就想起从前席泠亲箫娘那副情状来。

    两个景,两个人,好似重叠起来,她的心境也似与当初重叠起来,将拈帕的手揿在止不住乱跳的心口,又再探出去窥看。或许是陌生人的缘故,她比从前更大胆,那面的情景也比从前更大胆——

    他把女人揿在榻上,俯在她身上亲她,清晰能见他含笑的唇舌,好像在戏弄她。当着那些人的面,他好像不知道廉耻。

    或许那根本就是个没廉耻的世界,姑娘们见怪不怪,调侃打趣。他在花团锦簇里,得意忘形,甚至将手,慢慢卷进那姑娘的衣衫。

    不好!他那只手像是卷进了露浓的衣衫,她的心一跳,慌张地向后跌一步!丫头眼疾手快地阖了窗,“真是污人的眼睛!光天化日,也不顾廉耻,就是在船上,这里还有一只船呢!一个奸夫、一群霪妇!”

    露浓益发慌乱,心口砰砰乱跳,好似“霪妇”是在骂她!她忙垂下滚烫的脸,像是做错了事被人捉了脏,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容身。

    再抬眼,绮窗外隐隐约约的花红柳,他黑色的影在当中,镇压着那些胭脂艳俗之气。他的船一直与这船并行着,好似一缕绮红,一直萦绊着露浓,伴得她心慌意乱。

    直到登岸,这个从天而降的男人,还“缠绕”着她。他比她先涉岸,码头上好几顶软轿等着,姑娘们在丫头姨娘的簇拥下钻入轿中,只得他跨在马上。

    那马蹄哒哒、哒哒,懒洋洋地朝前踱着。

    忽然一会,马蹄子恍惚是响在露浓的软轿旁,或是响在她迫切的心上。丫头们在前头的轿子里,她一个人独在这顶轿上。一个人仿佛就不受拘束,四壁雕花的木盒子是她单独的一片天地,她可以在晦暗里为所欲为。

    于是她挨近镂雕的窗,将帘子揭了小小一片。果然是他的马趁乱行在轿畔,雕花的木窗蜿蜒婉转的线条,将他放浪的笑切割得虚幻。

    他忽然歪着脸睐下眼,在人声鼎沸里沉着声,嗓音仿佛一缕热风吹进露浓耳廓,“初六我还在这里游船,等着你,你敢不敢来?”

    不等露浓答,他便轻踢马腹,向前去了,顷刻融入人潮里。那身影与声音,仿佛皆是幻影。

    露浓丢下帘子,轿内复暗下来,她在晦暗的盒子里,才恍惚听见他说了什么,又像听见那片马蹄声,哒哒、哒哒、哒哒,逼人地踩在她心上,又或在迷乱街头。

    马蹄子走过喧阗闹市,一转眼,钻进白马巷。蔡淮打马上下来,跨入周大官人的密宅,一径走到厅上。

    迎面见周大官人与箫娘在榻上吃茶,他翛然地拖了根梳背椅在箫娘跟前,椅背对着箫娘,反着撩袍子坐下,两条手臂枕在椅背上,腆着脸凑在她眼皮子底下笑,“好嫂子,赏我一口茶吃。”

    箫娘翻着眼皮搁下盅,绢子扇在他脸上,“呸、坐远些!少在我跟前卖弄,知根知底的,没得叫我骂你!”

    周大官人在那头拍着手直笑,“好好好、蔡兄驰骋风月这些年,可算碰着个钉子!我明白告诉你,蔡兄,你可不要想乌嫂的账。别瞧着她年轻,可是风里雨里闯过来的,什么她没见过?况且席大人这会往县上去了,过几日他回来逮着你,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大家不过玩笑,蔡淮起身,笑着转到下首椅上去坐,歪歪斜斜地翘着腿,朝箫娘睇眼,“你说的虞家那千金,我见着了,的确是倾城之貌,只是太骄矜了些,少些滋味。”

    “怎么,你不敢了?”箫娘见他似要打退堂鼓,忙激他,“怕人家公侯门第,闹出事来找你算账?还是怕她不理你,失了你的脸面?”

    蔡淮哼出一声笑,淡淡的,眼睛是望不到底的黑,“笑话,普天下,只要是个女人,我用些心,就没有拿不住的,嫂子也太小瞧了人些。公侯门第算什么?我蔡家在京里也是有些干系的,即便闹出事来,也不过是些男男女女蝇营狗苟的私情,顶多我拿我到公堂上打一顿板子,我怕这个?只不过,那个虞露浓……”

    说到此节,蔡淮似笑非笑,回想起对着的船窗后头,露浓惊惶的眼睛,仿佛一线光照进幽暗的潭底,不适应得甚至失措。可失措里,又隐隐期待着。

    他经历过无数女人,最大的收获则是了解了,其实归根到底,男人女人不过都是人,始终为欲所驱。

    他慵懒地欹在椅背上,朝周大官人轻挑眉峰,“我怕她将我身板拖累垮了!”

    旋即两个男人哄堂大笑一阵,蔡淮挪转眼睛睇箫娘,箫娘却连脸也未红一下,只管直勾勾地朝他翻了个眼皮,“瞧把你能耐得,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不管你这些,横竖我托了你这件事,你既应承了,就不能失信,好歹得给我办好了。你是玩耍,我可不是,这可干系到我家的前程。”

    蔡淮敛了笑,有些正经起来,“嫂子放心,这也干系我买卖上的事情,我替你办。只是办妥了,我家在南京城的生意买卖,还得仰仗了席大人多多照拂。”

    “晓得了。”箫娘洋洋应着,回首又剜他一眼,“快把衣裳脱下来还我!”

    那蔡淮拔座起来,吩咐小厮取了他的一件湖绿潞绸袍子,将身上的墨色圆领袍解下来递还箫娘,“嫂子这就要走了?”

    “啊,走了。”箫娘把袍子递与晴芳拿着,回首朝周大官人招呼,“我先去了,兄弟改日带着奶奶往我家吃茶去。”

    周大官人跛着脚起身相送,在箫娘耳边嘀咕了两句,也不知说了什么,只见箫娘剜他一眼,“扬州这会你还去不得,这风才吹过去多久,你去了没得又闹出些事来。且消停些,等年关过了,开了春再商议。”

    “那请嫂子多费心。”

    蔡淮见二人打哑谜似的,也懒得过问,只管跟在箫娘后头嬉嬉闹闹地出去,“我送送嫂子,嫂子家的府宅不是在秦淮河那头?我在河边包了个姐儿,一向睡在她那里,正好顺道。”

    箫娘乜他一眼,懒怠随他,这人时而正经时而又没个正行,五六句话里总带着一句调侃,也不见得是真有歹心,就是总爱闹着玩。

    马转河岸,笳笛喧喧,箫娘与晴芳坐在车内,抱着汤婆子,手在葡萄缠枝纹上摩挲,想了想,还是打帘子招呼马上的蔡淮,“嗳,你玩归玩闹归闹,有一点,可别闹出天大的事来。她侯门的千金,性情执拗,不曾与你们这些成日胡混的公子哥打过什么交道,倘或你伤了她性命,那可就不单儿女私情的小事了,啊。”

    “怎么就说到性命上头?”蔡淮歪着腰望进车里,笑意放纵,“不过是男欢女爱的事情,还说不到那上头去。不论如何,她总不会为我去死,我也不至于为她去死。”

    箫娘乜他一眼,丢下帘子安然地靠在车内,马车左摇右晃,轻轻缓缓的,好似一艘船,浮在水中。

    霁色里,好巧不巧,郑主事这日拜走纳税大户,走到秦淮河来,刚好打一家商号里出来,正叫他瞧见箫娘同个男人隔着车帘子说笑!

    当下心里大惊一番,归家与他媳妇商量,他媳妇说:“席大人对你不薄,这样的事,好歹得知会他一声,好不好的,凭他们自家去掰扯。”

    隔日席泠乘船归城,郑主事与一班差官去迎,码头上寒暄了一番,席泠问过起公务,就要登舆归家。却听见柏仲在家中治席为席泠洗尘,席泠只得与众人前往。

    晚夕散场,郑主事钻进席泠马车内,支支吾吾将前日所见说与席泠。席泠默想片刻,黑漆漆的眼在马车内浮着一点幽光,“那人你认得么?”

    “不认得,大约不是南京城内的官家子弟。”郑主事稍顿,蹙紧了眉如实描述,“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穿衣打扮很是体面,瞧着非富即贵。相貌不凡,啧,我瞧着,倒有几分从前县尊老爷的模样,风度翩翩,仪态风流,只是行动比县尊老爷浮荡些个。”

    席泠忽然如鲠在喉,不言不语归家。晴芳男人知他今日回来,不敢睡,一直候着。席泠叫锁了门,与他一路往望露进去,过问起大半月里家中的情景,“我不在,家中都还好?”

    “好着哩。”晴芳男人是个憨直性子,只管一气说:“虞家倒不见来人寻麻烦,只遣了两个小厮来问老爷归家不曾,都叫小的打发去了。赵家太太来走动过两回,送了几张皮子给咱们太太。倒是年前各处设宴请客,太太出去得勤些,三朝五夕套了车出去,都是媳妇陪着。”

    前头打着灯笼,照得席泠靛青的直身愈发晦暗,只听见他的笑声,隐含深意,“三朝五夕就套了车出去?哼,倒是比我还忙些。”

    箫娘爱往各家走动,他一向是晓得的,只是此刻听来,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接了灯笼,吩咐晴芳男人自去,一径往林间上行,抬头望廊下一圈红灯笼,杳杳地散着靡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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