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宬看见自己的身影绕过假山去,趴在地上的崔玉生终于慢慢地收回手,撑在地上。

    慢慢地撑着跪坐起来。

    似是缓不过来劲,又过了半晌,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衫,又齐齐整整地挽起了头发。

    露出那张青紫淤痕的面。

    然后,朝着假山那边,十岁的自己离开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封宬眼下微颤。

    这是……

    他不曾有过的记忆。

    不对。

    这……并非他的梦。

    御花园的画面陡然散开。

    他的眼前如水纹般,再次徐徐展开了一幅极致奢华富丽的大殿。

    到处点燃的莲花灯。

    歌舞升平的欢声笑。

    宫娥穿梭的太极宫。

    人声鼎沸的夏日祭。

    他看到了高座莲花椅中的父皇,以及在他身边安然静立的杨道真。

    两边是朝廷各处重臣,觥筹交错,酒酣耳热。

    大殿中央,是教坊司的舞子伶人在曼妙起舞。

    他们包围的正中间,正是那莲花绘半面,宛若莲花仙的崔玉生。

    一曲舞毕。

    众人皆是高声喝彩。

    父皇大笑着抚掌,点头,“甚好!今日夏日祭,见我大玥如此繁华热闹之景,朕心甚慰啊!”

    一众大臣纷纷附和高呼。

    “难得如此佳景,朕便再宣布一件高兴的事儿。”

    乐器声停,众人纷纷仰望高台莲花座。

    便听景元帝含笑说道,“御察院因为先废太子所擅用,已封部多年。可毕竟此院乃是先帝所留之朝廷要部,朕准备择日重新开启此部,由朕之三子,封宬,暂时代理御察院院司一职。”

    太极宫内,顿时轰然!

    站在大门处的封宬侧身,便见,彼年不过十四岁的自己,一身黑甲黑衫,迈步,跨过太极宫高高的门槛,在无数不善与恶意的目光中,走进了,那权力与贪婪的漩涡中央。

    他尚还记得,那一日,他是如何跪在太极宫的大殿中央,受万众责问。

    自己是如何保证定然能查出被指控的‘镇远侯’到底是否有参与北疆叛逆一案的场景。

    那些人可笑的咄咄相逼,堂皇的满怀算计,粉饰的恶毒之意。

    可画面却陡然一转。

    堂皇华美的宫灯倏而消失,那些他经历过的嘲弄与逼迫全都不见。

    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眼前,出现的,竟是崔玉生在教坊司中,那间小小的厢房。

    他站在桌边,正俯身点燃一盏油灯。

    听外头人的说话声。

    “方才来的人,是最近新上任的御察院的那个什么副司长吧?”

    “是啊!听说是三皇子的贴身侍卫,来这儿,是送药膏来的。”

    “药膏?”

    “给谁送的?”

    “哐哐。”

    崔玉生手上微微一晃,侧眼朝门边看去。

    门已被推开。

    一个容貌艳丽眼里还有几分倨傲的小郎君径直走了进来,将手里一罐子药膏丢到了桌上,不耐地说道,“也不知三皇子殿下看上你个老家伙什么了,还特意嘱托人给你送药膏来。分明是你自己伺候得不周到才叫贵人打了……”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一个拉了拉,“别说了,当心叫三殿下知晓了。如今三殿下可是御察院的院司呢!”

    “怕什么!”

    那人甩开他的手,“‘镇远侯’的案子,还不知他能不能查呢!我可听说了,御察院找不到证据,皇上大发雷霆,那三殿下都被罚了二十棍呢!再查不出证据来,他自己的命都难保住!还顾得上教坊司这头?呵!”

    那两人很快离去。

    封宬站在窗边,便见,崔玉生走了过来。

    站在他的侧面,抬目,透过窗户,看半空,悬在教坊司高耸的院墙割开的狭小夜幕中,那弯弯的朔月。

    半晌,轻声叹:“怎地就这样艰难?”

    微风从窗外拂来。

    崔玉生的脸如水墨被吹散。

    画面再次转变。

    他发现,自己站在了御察院冰冷宽敞的审问大堂中。

    赵三赵四掩不住面上喜色地来回走动。

    赵一匆匆从他身侧擦肩而过,朝着大堂前方激动道,“殿下!铁证如山!镇远侯身边的大管家招了!”

    “真的?!”

    “太好了!”

    赵三赵四齐声惊呼!

    他转过脸,看到大堂前方,面容稚嫩的自己,笑着接过赵一手里的口供。

    还有大堂之内,从镇远侯府中查抄的家产。

    “咳咳!”

    他的身后,忽然响起故意的咳嗽声。

    回头一看,发现是赵五,以及,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的崔玉生。

    他的目光,正定定地看着大堂之内,那稚嫩的封宬满意的笑意上。

    “殿下,崔郎君到了。”

    赵五入内,笑着说道。

    封宬当即将口供递回给赵一,迎着崔玉生走了过来。

    在看到崔玉生不自然的脚步和脸上嘴角的伤痕时,明显地沉了脸。

    随即,再次温声开口。

    “崔郎君,这一次,多谢你出手相助。”

    崔玉生行了一礼,面上不卑不亢,清冷淡漠。

    “镇远侯谋逆,害的是大玥无数黎民百姓。小奴身为大玥子民,自然只想国泰民安。谈不上相助,顺手为之而已。”

    十四岁的封宬点点头,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你可有何想要的?”

    崔玉生站在他对面,半晌,轻描淡写地笑了笑,“那就请殿下随手赏我个什么玩意儿吧!”

    封宬意外,朝四周看了看。

    彼时他才任御察院,手里并无好物,周边查抄的镇远侯府之物已大多登记在册是要充实国库。

    他找了一圈,看到了那盏精致华美的香炉,便拿了出来。

    递了过去。

    “听闻你夜间时常难眠,此物,拿去用吧!”

    站在门边的封宬,没有看到稚嫩的自己此时脸上的神色,却看到了,崔玉生伸出的手,伤痕遍布。

    看到他,双手,抱过香炉,微微俯身行礼过后,慢步蹒跚地跨过门槛,步步艰难地走出去时。

    他忽然明白。

    ——能定罪‘镇远侯谋逆案’的铁证,并非崔玉生无意到手,顺手送来。

    而是他,刻意去……窃取的。

    只是……

    为何?

    为何?

    为何呢?

    崔玉生的背影倏然在日光中消散。

    他的眼前再次凝出一幅幅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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