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趋向平静,深夜里没有路灯的巷子,笔直站着两个人。

    微微光亮从未熄灯的人家偷得。

    顾芸一又哭又笑,她对程穗的怨恨在这一刻到了极点。

    她过得真好。

    有人疼有人爱,依旧是那个美得不可方物的程穗,走到哪都有人为她驻足的程穗。

    而自己,一根野草套上了鲜花的外壳。

    要联姻的对象是个花花公子,早年玩坏身体,现在约等于废物,并且相貌也不尽人意。

    刚开始听到程穗要联姻的事,她幸灾乐祸,巴不得她赶紧跳到火坑里去,她洋洋得意,自己不会被家里安排走上这条路。

    顾芸一从小被宠到大,她坚信自己父母不会同程父程母一样,为自己利益,牺牲她的幸福。

    可她想错了,没人不会拜倒在金钱前。

    她开始怨恨程穗,把自己会被安排联姻的一切因素都怪责到程穗身上,如果不是她出走,自己父母肯定不会这样!

    她要找到程穗,让她陪着自己一起受罪。

    不是好朋友么?

    好朋友就该一起。

    如今,终于让她找到了。

    顾芸一放声大笑起来,“程穗,看吧,我们这样的人就不配谈自由。”

    她疯疯癫癫,走路摇摇晃晃,到程穗跟前,死死扣住她胳膊,眼神恶狠,嘴里一直在不停说着。

    程穗很烦,推开她。

    顾芸一喝了酒,身子没什么力,一推就倒。

    下过雨,地上满是污泥,她沾了一身。

    “程穗!你凭什么可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你凭什么可以自由自在做自己喜欢的事!你凭什么……凭什么啊!”

    程穗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没有一丝温度,嘴角勾起一抹笑,“你问我凭什么?那我反问你,我凭什么不能这样?”

    “你就是不能!”

    自己不能,她也不能。

    “你不如意,所以我就该陪着你不如意?你算什么东西。”

    “对!”顾芸一指尖陷入泥里,“你要过得比我更差,我才能如意!从小到大,我就被拿来跟你比较,大家好像都更加偏爱你,我们犯了同样的错,他们对你就是安慰没关系,对我就是摆着一张脸,像是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一样!”

    “你不过就是有一幅皮囊,李牧喜欢你,大家都喜欢你,但是他们没人爱真正的你!”顾芸一说话颠三倒四,“没人会喜欢真正的你……没有人……”

    “有的。”程穗沉声说道。

    这个世界有人看穿她,看透她的阴暗面,然后更加爱她。

    顾芸一笑得可憎:“那又怎样,你们还是不会在一起,你不知道吧,你的婚期都定好了,跟我同一天。”

    “你看,即便你不在平城,你的未来依旧被安排明白,你没有选择。”

    时间过得漫长,程穗没有歇斯底里,她仍然保持着优雅,没有和顾芸一再说一句话,抬起头高傲离去。

    -

    如果再回到车里,程穗不会接过电话,即使接过电话,也不会开口,在那边没有声音时就挂断。

    但没有如果。

    步伐已经烙下深印,抬起脚,依然存在。

    瞒着池朝见了顾芸一。

    池朝没有过问多的,因为她是程穗,他无条件支持和相信的人。

    池朝热了姜汤,刚端到桌上,程穗就回来了。

    “回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打破了程穗所有防线,她不要喝姜汤,她要他。

    池朝被程穗突如其来的热情主动弄懵几秒。

    适应节奏,反客为主,托着她的臀部。餐桌硌人,程穗将他抱得紧。

    程穗一遍又一遍问:“池朝,你爱我对吧。”

    池朝不胜其烦,一遍又一遍回答:“是的,我爱你。”

    短暂栖息的鸟儿终究要南飞。

    他在耳边说着娓娓道来的情话,临到最高点,俩人皆是一阵低吼。

    他抚摸着她光洁的背,说:“快了,太阳要出来了。”

    “是么?”

    “嗯。”

    翌日是阴天,程穗洗漱完,试着下厨做早饭。

    眼睛和手忙不过来,煎蛋翻车三次才做出一个完整的来。

    其他的教程看着就难,她最后做了一碗面。

    和刚来这时,池朝做的那碗一模一样。

    盛好放碗里,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熟悉的味道窜入心间。

    程穗沉醉闭眼。

    池朝低低问道:“给我做的?”

    程穗睁眼:“不然呢,家里除了你还有其他人么?”

    “你那份呢?”池朝笑。

    “我不饿。”程穗撒上辣椒面,“你先吃,我等饿了再吃。”

    池朝吃辣椒,挺能吃辣的。

    面无功无过。

    池朝吃完后,收拾碗筷,程穗吃了几块面包。

    饭后,程穗拿着相机。

    池朝在桌前伏案作曲,过了一会,一阵风窗户吹来,撩起他的衣摆,池朝也像是得到灵感,突然弯唇笑了。

    程穗快速对焦,摁快门。

    她拍到了更好的。

    程穗迫不及待洗出这张照片,立马冲回房间,导出来,不用修图,她发给打印店老板,让他立马洗出来,自己现在过去拿。

    再回到池朝的房间,程穗在唇上落下一个吻:“我出去拿个东西。”

    “要我陪么?”

    “不用,我很快就回来。”

    “好。”

    程穗是老顾客,老板看到信息就打印出来,发消息问要不要塑封,那边没回,老板耐心等待。

    这个打印店离家不远,程穗跑过来的,推开门,气喘吁吁。

    过了一会平复下来,接过老板倒的水,喝了一口。

    老板问她要不要塑封。

    塑封其实不好看,程穗一直不喜欢,可不塑封,照片的存在时间会大大减短。

    有相框也行。

    老板这没有什么好看的,她跑去于浮青的店里,于浮青又是闭眼睡觉。

    于浮青睡眼惺忪,“哟,程小姐,今儿怎么就一个人来?池朝不跟着你了?”

    “我让他不要来的。”程穗直奔小物件的区域。

    乱七八糟堆了一筐。

    于浮青起身,跟过去。

    “今天买什么?”

    “相框。”

    “嗯……估计没有,”于浮青揉了揉脖子,“我不记得自己有收这个,你翻翻看吧。”

    “干嘛跑我这买相框?精品店不多的是么?”于浮青不解。

    程穗将碍事的头发束起,低头翻找,说:“相信你的审美。”

    于浮青哈哈笑:“我也觉得我审美还不错。”

    “我也帮你找找。”

    一顿翻找,从最底下找出一个。

    尺寸大小都刚好,款式也不浮夸,程穗说就它了。

    于浮青依旧没收钱,抵份子钱里了。

    程穗笑了笑。

    照片最终没有给池朝,私人占有,她站在阳台许久,听海浪击打断崖,风吹树叶。

    是要秋天了吧。

    她拿出手机翻开日历,原来早就立秋了。

    是她固执把夏天延长了,没到九月,夏天就不算结束。

    身后传来池朝的声音,他已经完成整首曲子,准备晚上给她一个惊喜。

    池朝问她取的东西呢?

    程穗转过身,上前去搂住他的腰,面贴着他结实有力的胸膛,蹭了蹭,说:“是我啊。”

    池朝轻声一笑,“是嘛,那我得好好看看了。”

    他们尽情在白日释放自我,程穗一双长腿紧紧夹住他那劲瘦的腰身。

    不知时间,不分夏秋。

    一束火苗燃烧在天边,炸裂开来,所经的没一处角落都被照亮。

    她跟池朝亲密连接,身边簇拥淡淡的光。

    只有他们在一起时,才拥有真正的月亮。

    -

    不孤海已经官方更名为彩虹湾。

    明年应该就是全面开发,成为热门旅游景点。

    程穗望着指示牌上略显俗气的名字,偏头和池朝说:“这名字怎么定下来的?”

    “投票,”池朝说:“当地人觉得这名字通俗易懂,临靠彩虹厝,就叫彩虹湾。”

    程穗耸耸肩,“它的神秘感消失了。”

    “不见得,”池朝让她跟着自己走:“跟我来。”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不孤海的右边尽头,那儿立着一块潮汐表。

    很破旧,字迹都模糊了。

    池朝说,等到退潮,中间会出现一条路,可以到对面去,那儿有个绿色灯塔。

    说完,看了一眼时间。

    “再等等,等会就能过去了。”

    “好。”

    像是魔术般,浪往两边退下,中间延伸出一条路,直达对面。

    程穗只是在电影里会看到,从来没有切身经历过,她顿时觉得语言苍白,无法形容此刻。

    池朝牵着她的手,十指紧扣,前往孤岛。

    孤岛野草丛生,只有灯塔下有一方干净。

    地上有用石子写的字,风吹雨打,没有磨灭掉爱的痕迹。

    程穗蹲下仔细看。

    ——xy,我越海向你奔来,还望你接受我的爱意。我虽笨拙,愚钝,可对你的爱不加掩饰,赤忱热烈,坦坦荡荡。

    写于2011年,11月20,下午六点零七分。

    下方有回应。

    ——你好赵扬,我来晚了。

    2016年,6月27,下午六点整。

    池朝撬开灯塔的门,带她爬上灯塔的最上面,两个人坐下吹海风。

    少了一抹日落。

    程穗望着池朝的侧脸,听他娓娓道来。

    这座孤岛在他小时候时,还是有人住,对面也经常有人赶海,后来11年的时候出了事故。

    涨潮时遇到暴风雨天气,困在上面的人没能生还,在那后成了孤岛,在入口还立了危险标牌,近几年才摘去。

    赵扬是被困其中一位。

    他来赴约,大学毕业的时候,跟要出国的女朋友约定,在11年的11月20号来到这座岛屿。

    池朝说,当时他跟女生一起上岛。

    女生已经忘了这个约定,完成学业后留在那就业,他们分开时通讯不发达,留下的电话早就打不通,是在某个午后翻到一封信,才猛然想起。

    那时候男生已经走了很多年。

    在11年之后没有收到男方的信,她以为男生在国内有了新生活,自然而然也慢慢放下了。

    不好判断两个人的感情,池朝只是说,很遗憾,他们错过了彼此。

    他望向程穗的眼很坚定,“我们不会错过。”

    程穗沉默着。

    心底有另种情绪在涌出。

    海浪拍打礁石声音很大,风也很大,吹的程穗脑袋隐隐发痛。

    漫天的白,空旷,她感觉自己被浓雾所包围,迷茫又无助。

    池朝看着她,没有得到回应,他握住了她的手:“我明白你现在有些失落,但是一切都会好起来不是吗?再坏也不会坏到哪去了,我们拥有彼此,也失去不了什么了。”

    程穗将手抽离,捂住脸。

    风呼呼刮着。

    时间缓慢流逝,程穗心想,再看一次日落吧。

    就一次日落。

    她抬起脸,看着池朝,“我们拥有彼此,所有无所不能,无坚不摧,对吗?”

    “对。”他回答坚定有力。

    程穗笑了。

    她站起来,迎着风,偏头去看她的爱人,“池朝,你也会成为顶尖鼓手的,对吗?”

    “如果是你希望的,我愿意一试。”池朝也站了起来。

    “我希望。”

    “我会竭尽全力。”

    “好,”程穗伸手,“拉个勾吧。”

    池朝伸手,小拇指勾在一起,“你也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摄影师……”

    程穗强忍着泪,点头。

    他们在灯塔上拥吻,直到潮水上涨的前一分钟。

    快速奔跑,在潮水之前。

    回去的路上,池朝说,到了冬天,这里会放烟花,要带她放烟花。

    程穗想着那个画面应该很美好。

    但是她没有冬天了。

    池朝告诉她会好起来,太阳会出来的,但是她看不到。

    她不能拿池朝的未来去赌明天的阳光。

    -

    程穗一个人偷偷看了一遍爱乐之城。

    晚上听到池朝跟他母亲的电话,那边似乎在责问他,甚至以死相逼。

    池朝夹在中间,每一天都是煎熬。

    池朝比她想的更要难过。

    一边是生育养大的母亲,一边是自己爱的人,取舍真的很难。

    尽管池朝在家庭没有得到太多的爱,思绪万千,最终都会化为一句:可她生了我,她还是我的母亲。

    要与家庭彻底割裂开,不是一件易事。

    她和他,在此阶段都无法做到。

    池朝很疲惫,揉着眉心,语气透着几分无力:“您不用拿死来逼我做选择。是,您给了我生命,抚养我长大,我感激您,可这都不是您让我放弃我爱的人的理由。”

    “什么是正确?谁来定义正确,您?还是我?显然都不是,没人能定义。长这么大,我没求过您什么,这次当我求您了,好吗?”

    那头的池母撕心裂肺,砸碎了家里所有东西,碎片砸落在地上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到了池朝耳里,他闭了闭眼,又无奈睁开。

    “我不会放手,我和她从无差异。”

    程穗悄悄离开,来到院子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早就布满脸颊,她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咸。

    能被人如此坚定选择,这是一件幸事。

    此刻的程穗,心中自责愧疚超越了偏爱的幸福。

    手机收到电话。

    池朝的。

    她抹去眼泪,轻咳几声,接通电话。

    “程穗。”那边声音沙哑。

    “我要去驻唱了,你来吗?”

    “我晚些时候来。”

    “我等你。”

    “好。”

    池朝下楼时,程穗听到动静,从院子里跑过去,在他出门前,两个人热切拥吻。

    池朝让她一定要来。

    她点头说好。

    程穗给自己化了一个精致的妆,换上池朝最喜欢的一条碎花裙。

    拿上提包,出门。

    故事的散场,程穗早已做好准备,却没想到会在赴约的路上突然离开。

    她答应了他要去的。

    孟树站在堤岸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

    程穗央求他给自己最后一个小时,孟树摇摇头,拿出手机,电话那头是程父。

    时间缓慢又匆忙,日落在藏在了乌云中。

    程穗带走了那双运动鞋,纸月季,白天拍的照片,手机的电话卡被她取下,用纸包着,放进口袋。

    其他的她没有拿,指尖滑过那些物品,她一一告别。

    从抽屉里拿出打火机,放在池朝的桌上,再从池朝抽屉里拿出自己的口红。

    物归原主。

    程穗有个铁盒子,里面是所有胶卷的底片,还有个小相册本,里面是池朝。

    她把这个一同放在桌上。

    一张白纸,笔拿起来又放下,什么也写不出。

    今晚的月色很美,她向月色借一首诗,月色不借。

    纸张空白,她写不出告别诗。

    一路畅通无阻,红灯都不为她亮。

    他们奋力与海面波涛汹涌的浪做斗争,最后只是徒劳一场,被浪推回了原点。

    -

    清吧的池朝迟迟没等来程穗,歌曲结尾时,鼓槌突然断裂。

    他没用多少力。

    池朝走到后台,用手机联系程穗,只有冰冷的机器女声。

    再也没有那句:“喂,我是程穗。”

    易年跑上前来,问他,什么时候上台,粉丝等不及了。

    他说今晚有一个重要的人要来,一首重要的歌要唱。

    不安的感觉直达心底。

    他匆忙丢下一句:“不唱了。”

    池朝一直擅长长跑,中学高中都拿过第一名,还差点进入体育队。

    这一次,他打破了自己最好的记录。

    可还是迟了。

    推开门,冷冷清清,他唤:“程穗。”

    没人回应。

    房里所有的灯都暗着。

    程穗喜欢留一盏昏黄的小灯。

    池朝打开了所有的灯。

    微风阵阵,撩动窗帘,他坐在地板上,摸出一根烟,但摸遍了身上,没发现打火机。

    哦对了,在她那。

    在这夜中,池朝的心缓缓变为枯井。

    无波无澜。

    手机亮了一下,心荡出涟漪,很快又消失,成为枯井。

    [小伙子,你输了。]

    他在客厅待到后半夜才回房。

    房间桌上摆着金属火机,一台备用机还有一个铁盒子。

    那个备用机几乎没用过,常年都是关着的。

    池朝走过去,拿起火机的手微颤,嘴角一抹极其嘲讽的笑。

    他在笑自己。

    无用的自己。

    手机有一条录音。

    他点开播放。

    “池朝,打火机还你,口红我拿走了。我们……两不相欠了……”

    他一直重复播放。

    在程穗的声音中,他打开铁盒子,她真的连点记忆都不拿走。

    相册本里有睡觉的他,板着脸的他,也有笑得开怀的他……各种鲜活的他。

    说好要成为优秀摄影师的人,连最重要的东西都不带走。

    池朝不记得自己的怎么睡过去的,醒来时是在地板上。

    手机好多条短信,其中最多的是关扉。

    他一个都不想接。

    那双打鼓很稳很有力的手,现在连根烟都拿不稳。

    日出第一抹阳光照在车里,程穗费力抬起眼,有点刺眼。

    她伸手挡住,指尖露出缝隙,半眯着眼。

    “几点了。”

    “六点零三。”

    程穗颔首。

    汽车已经离苍南很远,她摇下车窗,风肆意吹着,她扭头。

    她的夏天结束了。

    残破的灵魂随风而去,只留下短暂回忆。

    人间美好不过梦一场。

    程穗往后躺,然后闭眼睡了很久很久。

    -

    池朝颓废了几天,头发冒出很多,胡子也是,整个人颓靡不堪。

    关扉到的时候,周沉易年吴平野并排坐在他家门口,门开着,他们不敢进去。

    关扉嘴角还带着伤,他鞋也没换,走进去。

    在二楼的工作室找到他,鼓面都裂了,鼓槌打断了好几根。

    他缩在角落里,脚边全是烟头。

    看见关扉,也只是抬了一下眼,没有任何表情。

    呆滞麻木。

    关扉蹲下,嘴里一直说对不起。

    如果不是他喝多了酒,不会有那通电话,程穗不会被顾芸一找到。

    他不停在说对不起。

    怪他贪酒。

    池朝不想多说什么。

    他很累。

    把人都赶走了,他说自己没事。

    房子重归寂静。

    深夜时候,他就在院子里,听着程穗的录音,看着月季。

    没有更多的心思浇花。

    一天早上,他发现,月季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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