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毅钦与姜凝打帘而出。军营里的士兵们已经跪了一地。

    前方疾驰而来一队人马。

    为首的官员穿着绯红官袍,策马而来,一手提着马缰,一手举着圣旨,神情端肃,俨然似举着最神圣之物,后头跟着一队人马。

    但不知为何,姜凝却是瞧出了几分狐假虎威之势,心中不由得滋生一份忐忑不安。

    怎会不惶恐?

    这可是一张能杀人的纸。

    代表的是最高的皇权,它可以将杀人放火合法化,无人能置喙。

    她在韩家军的事,因她特殊的身份,大将军应当是告知了皇帝。至于皇帝是何反应,或许这张圣旨中,便会有所交代。

    但愿是她多虑了,她并未重要到让皇帝特地下旨,不远千里派人来处置她。

    她暗觑一眼身边的大将军,他挺直腰杆跪着,身姿如松,泰然自若。

    转眼间,那队携圣旨的人马已至眼前。

    为首的官员雄赳赳气昂昂地翻身下马,见到韩毅钦竟也连寒暄都省了,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声色俱厉地高叫了一声:“圣旨到!罪臣姜太傅之女,姜宁思接旨!”

    姜凝心中一惊。

    还真是特地兴师动众地颁道圣旨给她!

    且宣纸的官员此人来者不善,竟将大将军视若无睹,浑身上下官威非凡,威风凛凛的模样。

    她越发小心自己的言行举止,行稽首之礼,磕头于地,卑微道:“奴在。恭请圣安。”

    韩毅钦侧目望她,面色一沉。

    那官员扯着嗓子高声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臣姜文承之女姜宁思上缴神兵器有功,现减为黥刑并罚杖刑六十,钦此。”

    平地里炸起一声惊雷。

    饶是姜凝再勇敢也脸色刷地吓白,黥刑并罚杖刑六十?

    这狗皇帝好歹毒,明着里减刑,暗着里要弄死她!

    黥刑是为毁容侮辱,让她永远抬不起头做人。

    而杖刑六十,其中的可操作性就大了,若是这帮人来行刑,是想一杖就打死她,还是分六十杖慢慢打死她,不过是由着刽子手随意把握而已!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至于为何明着里减刑,便是明面上需要卖大将军个面子。

    她的双手在额头下微微颤抖,看来是免不了皮肉之苦了。但若是大将军在边上,打得她半死不活时,想来是会想办法救她的。

    她额间溢出细汗,她最怕疼,痛觉神经比一般人敏锐,她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熬过去。

    可她只能颤着声音,将颤微的双手举过头顶,接旨道:“奴接旨,谢主隆恩。”

    那官员正容亢色地补了一句:“去衣杖刑。”

    姜凝心一抖。

    单薄的脊背被森森寒意侵蚀,手中举着的圣旨刹那间重如泰山,压得她几乎挺不直脊梁。

    那官员幸灾乐祸地对他手下使眼色,几名大汉立刻气势汹汹杀气腾腾地迈向姜凝。

    姜凝脑中快速思索着脱困的办法,可很遗憾,直到低垂的视线里布满了男人的靴子,也没能想出什么脱困的法子。

    大脑嗡嗡炸响,一片浆糊,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晃荡,所有的理智、冷静、智慧,在这等蛮横的强权面前不值一提。原来这就是皇权,一张纸一道令便能令所有人丢盔弃甲缴械投降。

    她根本没有诡辩的机会,对方奉命办事,不会听她诡辩!

    她甚至不敢求助于身边的大将军,因为哪怕他愿意救她,一个抗旨的罪名扣下来,他便万劫不复了!

    何苦拖累他?!

    几乎是生理反应,在他们要钳制她剥她衣衫之时,她丢了圣旨,拔了银钗,脖颈一扬,手臂一挥,猛地朝自己的脖颈扎去,凄厉决绝道:“士可杀不可辱!”

    说时迟那时快。

    “啪”的一声。

    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掌猛地劫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到她几乎觉得她的手腕要碎!

    他连踢两脚踢翻了意欲欺辱她的刽子手,将人踢出老远。那人轰然倒地,哀嚎不已。

    他高大的身影微曲站在她身前,阻隔了所有,可大致因他背着光,她的眸中又擒着泪,她怎么也瞧不清他的表情。

    所有人皆因他的举动而错愕震撼,时间好似静止了。方才如恶鬼索命般靠近她的刽子手们见同僚落得如此惨烈的下场,也停滞了脚步,不敢妄动。

    “韩毅钦!你放肆!”那狗仗人势的狗官本能地高声尖叫起来,声音却是抖着的。

    语毕,竟也大气不敢喘一声。

    这官员心中能不惊惧么?那是人的力气么?一脚怎么能踹飞这么远?

    眼前这人号称战神大将军,若是当真动起怒来,别说十个他们,便是百个他们也不够他砍的!

    这儿,又是他韩大将军的地盘,饶是他们手里有圣旨,他们也是不保险的。

    万一韩大将军发起疯来,拿他们祭旗,可不就倒了八辈子血霉?

    三十万大军在他手上,圣上都日日夜不能寐,谁晓得他韩大将军究竟是要干啥!

    畏强凌弱,人之本性。

    是以,他们瞠目结舌大惊失色,却一动不敢动,一声不敢吭。

    韩毅钦置若罔闻,一根一根掰开那姑娘握着银钗的手指,却比想象的握得还要紧,那姑娘一瞬间的恐惧与决绝竟令她的手指僵硬得不能弯曲!

    那手指就似焊在了银钗上!

    是失了知觉!

    他眸色一暗,不敢硬掰。

    他的手微微使力,将人一把拉起来,拽入怀中,安抚地轻拍她后背。

    他道:“松手。别怕,有我在。”

    这声音于姜凝而言,似茫茫沙漠间传来了潺潺水声,清润又震撼。

    这怀抱虽短暂,可他身上灼热的气息源源不断地扑入她的鼻尖,驱散了她脊背上的寒意,温暖了她的四肢百骸。

    韩毅钦感觉到怀里的姑娘提着的一口气松了,他这才松开她,将她的手指轻轻掰开,只见那白玉指甲深深掐入肉中,留下血色月牙印。

    “当”的一声,那银钗被韩毅钦一掷,丢开。

    一转身面向那官员,他的温柔便消失殆尽,一身戾气,双眸犀利地射着身着绯红官服的官员。

    那官员身子微不可察地一抖。

    来人不是谁,正是又起了势的秦国公。

    幸亏在官场沉浮多年,他才没被这等凶煞犀利的眼神吓得双腿发软,若换成他那不争气的儿子,恐怕站都站不稳了。

    这韩毅钦,年纪轻轻,怎地好似浑身上下都能杀人?

    他勉强收敛恐惧的情绪,忍着后背不断冒出来的冷汗,与这煞神对视,平静地质问道:“韩大将军这是打算抗旨?”

    为得圣上重用,这等苦差事,他都领命来办了,那他如今,怎么着都不能示弱的。谁叫姜太傅是他死对头,他是绝对想斩草除根的。

    将死对头的女儿留在韩毅钦身边,那他一样寝不安席。

    恰逢,圣上也同样寝食难安。

    剑拔弩张间,秦国公那边的人,被韩毅钦吓得冷汗淋漓,实则,就连韩毅钦这阵营的人也被韩毅钦吓得不寒而栗。

    几位韩毅钦的属下纷纷小声劝阻道:“大将军”

    “大将军”

    “大将军”

    姜凝更是担心因着自己而害惨他,轻扯他的手背,微晃道:“大将军,别”

    韩毅钦手背触碰到她掌心粘稠的液体,下颚更是紧绷,反握了她的手,牢牢握入掌心。

    他抬了眼皮,星目上那道直线刚毅不屈,浑身上下好似锋芒毕露的宝剑。

    这气势更令秦国公胆寒,他只觉自己的后背更湿了。

    只见韩毅钦似笑非笑地对秦国公道:“非也。”

    非也?

    哈?

    秦国公差点笑了,这么凶巴巴的模样,竟是认怂来的?

    就知道他韩家人不敢反!

    “那老夫就搞不懂了,韩大将军这是作何?”秦国公听闻他没有抗旨的意思,又拽了起来,抬了下巴,后背都挺直了,肚子都显大了几分,一下子多年积累的官威又大肆展露,冷嘲热讽道。

    韩毅钦不咸不淡地道:“这圣旨,下得不对。”

    “哈?”秦国公笑了,置于腹前的双手朝着都城皇宫的方向一拱手,泥中隐刺道:“哎哟,韩大将军,您可别为难老夫,老夫可得回去交差啊。”

    秦国公以为这血气方刚的少年郎一时冲动,想保自己心上的姑娘,可面对抗旨这项大罪到底是怂了,既想保,又没这能耐,更没种谋反!

    这对于见惯了这少年不可一世高视阔步的模样的秦国公来说,此时,挫了他锐气,叫他进退两难,心头简直是无比的爽快。

    竟只会找“圣旨下得不对”这等荒谬的理由?

    陛下下的圣旨,还有对不对这一说?

    滑天下之大稽!

    不对也是对!

    韩毅钦却没叫他得意多久,他没有冲冠一怒为红颜,反而是义正言辞有理有据道:“陛下下圣旨时,只知姜姑娘会制连弩,却不知这些时日,姜姑娘在韩家军又立下三件大功。件件功绩远大于连弩。我会书信陛下,请他议贤、议能、议功。”

    八议之议贤,议能,议功,她样样能占上,韩毅钦就不信他一一陈列,陛下还能视若无睹,揪着她父亲姜太傅那事不放。

    他言语之间不卑不亢,却又令人抓不住他大不敬的把柄。

    秦国公有两年没接触韩毅钦了,暗自心惊怎有人能将狂傲不羁与正直忠诚结合得如此完美。

    简直收放自如!

    难怪当年的先帝宸安帝,对于尚是个孩子的他,捧到天上去了,大赞:宸国及韩家的未来得靠这孩子!

    确实,这年纪轻轻的少年,据说在战场上削骨如泥嗜血残暴,令敌人闻风丧胆,处理起君臣关系来,却仍是进退有度。

    难怪因为削俸之事,文武百官多人将他弹劾疯了,陛下仍不换他。

    哪个帝王不喜欢悍将?更何况这悍将在君王面前知道进退有度!

    若非,此次有这姜家余孽的契机,文武百官再如何弹劾也撼动不了他分毫。

    “是何功?”秦国公问道。

    韩毅钦平平地望了他一眼,拒绝回答道:“军事机密。”

    秦国公心道:“又来!”

    不说便不说,反正究竟是何功不是关键,关键的是陛下不允许他手握重兵的表弟身边有个与他有血海深仇的姜家余孽。

    他冷笑一声,道:“那恕老夫必须依圣旨行事了!”

    若是给了韩毅钦上表为这余孽请命的机会,那便是他差事没办好,回去也不知面对的是何等圣怒。

    姜凝心惊,对方果然不肯善罢甘休!

    秦国公又对下属使了眼色,下属们瑟瑟发抖,却一步一步朝她挪来。

    一瞬间,气氛剑拔弩张。

    只见韩毅钦勃然变色,怒骂一声道:“谁给你们的狗胆妨碍军务?!”

    众人被他的正气凛然吓唬得脚步一顿。

    韩毅钦继续直言厉色道:“我不过是因圣上不能急时知晓军情,而欲将实情告知陛下,尔等却急着逼死我军中要员,此人身怀绝技,韩家军正进行重要突破,尔等敢动她一下便是阻碍军务,哪怕是秦国公您本尊,我也杀无赦!”

    一字一句将抗旨这等杀头大罪摘得干干净净,却不容他们动他的人分毫!

    他捍卫自己人的姿态宛若嵩山,宛若骇浪,让人越不过去分毫!

    可他虽蛮横,却有理。

    是啊,他没抗旨,他不过是要将新情报汇报给陛下,而这新情报事关这圣旨的主人公,因此,暂搁,待陛下复议,才合理。

    可如今,急着逼杀她,反倒是他秦国公不占理。

    秦国公顿感头痛,说理都说不过一介武夫,这老天造人时可当真偏心啊!

    那句威风凛凛的“杀无赦”话音落下之后,他的属下们分明都不敢动弹分毫。

    他吹胡子瞪眼,横眉立目地瞪了半天韩毅钦,暗骂他使得一手好迂回策略。

    最终,他也只得怒道:“给本国公安排个营帐!”

    本国公只得候着!

    再找机会杀了这余孽,以此免于陛下怪罪!

    他一拂袖,欲跟人去寻营帐住下。

    韩毅钦却制止道:“秦国公在城中有宅子,还请回府歇息。营内,恕本将招待不起。”

    秦国公:“!!!”

    招待不起?

    韩家军,是差他一口饭么?!

    三十万大军都招待了还差他一口饭?!

    不想招待就不想招待!

    钦差大臣远道而来颁圣旨,竟连口饭都不给吃的!这狂傲小子,当真是目中无人!

    秦国公怒不可遏,却只能回自己的宅子去了。

    留下来,他还担心被人砍脑袋呢?

    不留就不留了!

    众人虚惊一场,韩毅钦侧目望边上的姑娘,眼神带了一丝严厉,声音也冷冰冰的,道:“跟我进来。”

    说罢,也不等姜凝,便径自打帘,先进了主营帐。

    姜凝头皮一麻,揪着小手指儿跟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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