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喃要离开苍南了,去平城。

    走的那天找了程穗告别,在苍南第一支清吧,她把自己喝的烂醉。

    她跟程穗说,自己这一文不值的热烈青春全耗费在了易年身上,青杏般的年纪已经过去。

    青春结束了。

    赵喃抱着她哭了许久。

    她说也算短暂拥有过,不亏了。

    程穗不擅长安慰人,只是一直听她说,差不多后半夜了,她才回去。

    池朝就一直在路口等她。

    蹲在地上,路灯光影照映出利落锋利的下颚线,指尖夹着一根棒棒糖的棍子。

    程穗走过去也蹲下。

    是台阶路,蹲了一会腿麻,就坐在地上。

    昏黄灯光圈在他们身上。

    程穗望着他笑,身子朝他靠近,池朝也坐下,顺势揽过她的肩。

    四目相对,喝了酒,眼角泛着微红。

    鼻尖相触,两个人都在笑。

    酒味很浓。

    池朝抬手剐蹭她的脸,声音很轻,“喝了多少这是。”

    记不清了,应该挺多的,程穗扯了扯嘴角笑。

    程穗靠在他肩头,垂眸看着地面,忽然开口:“赵喃要走了。”

    “嗯。”池朝听说了。

    “……易年以前什么样?”

    “单纯,”池朝想了想。

    现在程穗听到单纯两个字,莫名怕。她看易年单纯,看赵喃单纯,最后到头是她单纯了。

    感情的复杂性她了解不彻底。

    她始终无法理解赵喃的自卑,明明漂亮也可以优秀,大放光彩。仅仅因为喜欢一个人,那她觉得太不值了。

    还好,赵喃最终醒悟。

    “你以前什么样?”数年的时间能让人衍生出第二个自己,那池朝呢?

    池朝拉着她起来,“跟我走。”

    她以为池朝会带她去什么秘密基地,记录自己中二时期的一些事。就是回到家,拿出了一个纸箱子,里面有储存卡,有毕业证,证件照,还有一些书本。

    这算池朝为数不多愿意留下来的回忆了。

    其实当初边丢边留的时候就想过,以后这些东西不是给自己看的,而是给以后想要了解自己的人看。

    这个人来的稍稍迟啊,他等了好多年。

    箱子里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

    程穗先看了毕业照,池朝最高,高三就182的个子,站在最后一排的正中间。

    池朝指着他笑:“你为什么站这,老师没把你排到边上去嘛。”

    她照毕业照的时候,个高的往两边站。

    当时的池朝十分叛逆,性格长相如出一辙,老师的话从来都是反着来。

    正中间的位置多好,配他这个少年郎。

    蝉鸣盛夏,操场绿荫下。

    池朝手搭在旁边两个人肩上,冲着镜头肆意笑着,额角的碎发因风凌乱。

    池朝的十八岁。

    程穗再看了一眼现在将步入28的池朝。

    像是变了,又像没有。

    五官更硬朗了,身上那股子桀骜不驯的气息不如少年时期,做事也稳妥了,不会再闷头热。

    不变就是他的理想和一颗鲜活跳动的心。

    看完照片,她叹。

    少年就是少年啊,放到平城,他的青春也一定是轰轰烈烈。

    平庸一词,和池朝沾不到半点边。

    当看到录像时,程穗眼眶湿润了。

    在看他的青春,却好像自己走过了一场。

    看他投进三分球,忍不住欢呼呐喊;看他在晚会表演,忍不住为他鼓掌;看他每一次的回头,忍不住心动。

    嘈杂的班级,池朝坐在瞩目的位置,阳光穿过走廊从正门照进来,不偏不倚落在他肩上。

    有人叫他一声。

    “池朝!”

    “打球去!”

    他从位置上站起来,模样松散,声音清冽,说:“走啊。”

    录像结束了,屏幕黑了下来。

    程穗抬头,眼泪逼了回去,低下头时,还是有一滴眼泪逃脱出来,顺着眼角下滑。

    池朝的青春是山海,是无拘无束的风,而她,草稿纸的一道画错线。

    第二个录像是池朝乐队刚成立那会儿。

    风格突变。

    真张狂,发型穿搭妆容都张狂,在舞台上炫技,玩弄架子鼓。

    还会朝台下抛媚眼,坏笑。

    中间还夹杂着打架的视频,真狠,程穗觉得。

    当初在回信清吧,光他一个人,应该能挑全场,而且绝对不会落下风。

    他打架时戾气很重,像是在发泄。

    有段时间的池朝特别颓,大概二十岁的那会儿,胡子拉碴,头发很长也不去梳理。

    匆匆几个镜头,能看见池朝满脸的不耐烦与燥意。

    后来镜头再转换,就是现在的池朝了。

    程穗问他,那时候怎么了。

    池朝轻描淡写:“和家里吵了一架。”

    这颓废样,不止是吵了一架那么简单。

    程穗内心也纠结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追问下去。

    二十岁的时候,挺迷茫,什么都迷茫,看不见丁点光。

    乐队很长一段时间没演出,路演也遭到驱赶。

    池家平过的潇洒,而女生的病反反复复发作。每次回到家,池家平翘着二郎腿,嫌弃这个菜那个菜,吃完饭又会议论哪家的小妹生的水灵。

    坏人没有遭到天谴,反倒过得潇洒恣意。

    他头一回体会到睁开眼就是黑的感觉,成员问他接下来怎么办,没有演出不是要饿死吗?女孩父母那边因为女孩正在遭受痛苦,问他,池家平到底什么时候遭报应!

    他也想知道。

    说起这些,池朝自嘲笑了笑。

    程穗只有心疼。

    和家里吵架,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吃饭的时候筷子掉地上了。

    池父见他死气沉沉的样子本来就气,吃个饭筷子都能掉,火一下被点燃了,当时就大骂起来。

    池朝憋了很多天的火,也突然找到宣泄口。

    两父子跟仇人一样,差点打一架。

    池家平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旁煽风点火,池母在一旁劝架,无济于事。

    矛头掉转,池朝怒气对准了池家平,打池家平他用了十足的力,把人揍了个半死。

    池家平是无赖,挨打成习惯了,他得到喘气的一瞬间不是还手,而是算计要多少赔偿。

    亲侄子也是一样的。

    回忆拉开了一道口子,宣泄而出。

    大大小小的事,好的坏的,只要是程穗想知道的,他都说了。

    池朝这人也够精。

    每次借刀伤人,自己不留一点把柄。

    好像往事除了青春,其他都过于沉重。

    程穗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平静,没有波澜。

    对上那一秒,他噗嗤笑了,弹了一下她脑门,“这样看我做什么?心疼我啊?”

    是的。

    程穗点头。

    池朝吻上她的唇,“我也心疼心疼你。”

    池朝不需要他人来拯救治愈他的不幸,但有时候也需要一个心疼。

    -

    尽兴过后,继续翻看书本,有两本书。

    一本教科书,一本课外书。

    刚看没什么特别,后来让程穗给翻着了。

    化学书的最后一页有一行中性笔写的字,一看就是女生的字体。

    ——阿朝,化学元素周期的三十位一直是你。

    程穗心中默读了一遍元素周期表,第三十个——锌。

    为了确保,还展开了书本后的周期表对了一遍。

    啧。

    留着不会因为这个吧,又去翻那本课外书。

    没有东西。

    她放下两本书,看着池朝,眉梢微挑,“你在我心里啊。”

    嗯,这话阴阳怪气又带着醋意。

    池朝往地上看了一眼,说实话,他一直不知道书后面有这句话。

    字迹他认得。

    温初的。

    池朝揉了揉眉心。

    温初对他的感情什么时候变质的?他真是一点也不清楚。

    课外书一位老师给他的,他当作纪念,存放着。

    至于这本化学书,好像是因为他课中走神写下了一句特别中二的话。

    他拿起书本翻,当年写的字已经不见了。

    再仔细想了想。

    恍然明白。

    那时候上课没带笔,问第一排的一个女生借了一支笔,女生给错了,给了一只字迹会消失的水性笔。

    具体写了什么,有点忘记了。

    不过这样正好,不用让她看见自己的黑历史。

    东西都收回原位,放到高处。

    池朝拍了拍手,而后搂着程穗的肩往三楼走。

    他们在二楼的一个房间。

    程穗的醋意很快就没了。

    因为她确定池朝对自己的爱。

    再说,过去的事,那时候他们两个都不认识,就算他谈女朋友,她也不能计较什么。

    直到这晚,程穗才感觉真正拥有池朝,完全的池朝。

    交颈而卧不禁叹了一声圆满。

    赵喃次日下午三点的票,程穗想去送一程,她说不用了。

    车站的告别,她最怕了。

    她走后,易年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和以前一样。

    他见到程穗时,还是会撒娇卖萌叫一声:“程穗姐。”

    程穗也会应下。

    八月下旬的日子慢了起来,程穗和池朝都很空闲。

    一个没演出,一个没单子。

    池朝只有每周五的驻唱,他们现在也没那么缺钱了,之前专辑的钱够他们吃蛮长一段时间了。

    温初又来了一趟苍南。

    她找到程穗,约她单独聊聊。

    挺不想去的,但温初说,她不来会后悔的。

    程穗就来了兴趣。

    趁着池朝去驻唱的时间,她跟温初见了一面。

    温初从一辆阿斯顿马丁下来。

    和初次见面不一样,这次浓妆艳抹,包臀裙凸显好身材。

    踩着细高跟往她这边走来。

    程穗淡淡瞥了一眼,副驾驶还坐着一个人,且是男人。

    车窗忽然下降,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指尖夹着一根雪茄。

    没再多看。

    温初走到了身边,两个人沿着岸边走。

    程穗礼貌微笑:“温小姐找我什么事?”

    “程小姐,你真的爱阿朝吗?”

    程穗没明白她突然这么问什么意思,看了一眼她,坚定说了一句当然。

    温初觉得好笑:“你从程家逃出来,阿朝心善救了你。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存在会给他带来什么危险?”

    程穗沉默。

    温初又接着说:“程家一旦找到你,池朝就会被你毁了。”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程穗停下了脚步。

    耳边潮声此起彼伏,一点一点吞没她。

    “我希望你,恳求你,为他考虑一下。”

    温初上周陪梁凛舟参加一个宴会,和顾芸一结识,顾芸一的嘴没把门,喝了点酒就说起程穗。

    她可还记恨着呢。

    那李牧心中的白月光位置一直都是程穗。

    而如今她要因为家族联姻被迫嫁给别人,程穗却能潇洒自在,她心中不平。

    她比程家更想找到程穗。

    她们应该拥有相同的命运才对。

    温初第一次听到事情原委。

    心中难免惊讶,差点说出池朝的住址时,梁凛冬将她拉走了。

    那晚,她问梁凛舟程家的事。

    梁凛舟在烟雾缭绕中,冷笑一声:“程总,蝼蚁而已,程老爷子才是龙。”

    雪茄摁灭在烟灰缸,轻嗤:“非死即残吧。”

    -

    池朝从平城回来就感觉程穗情绪不对劲,又问不出个原由来。

    入眠的时候,程穗将脑袋埋在他胸口,指尖隔着衣服描摹文身图案。

    “池朝,文身痛不痛?”

    “怎么,你也想去文一个?”他的声音低沉。

    “有这个想法,但是怕太痛。”

    池朝捏捏她后颈,“看文在什么地方,肩胛骨很痛,小腿不痛。”

    “你这样的呢?”

    “你受不住。”他笑了笑说。

    池朝低下头,和她平视,“怎么想文身了?”

    “就是突然想啊,一定要理由吗?”

    “……不用。”

    没人规定做一件事,必须有充足的理由动机。

    最后是在脖颈刺了一个,跟池朝脖子上中文文身的位置一样。

    纹的梵文。

    就是自由的意思。

    痛。

    程穗以为自己能忍受的,后面还是紧紧攥住了池朝的手。

    以前学散打都没这么痛。

    大概因为以前一个人,现在是两个人。

    从店里出来,程穗笑了。

    池朝牵住她的手,“现在开心了?”

    “还行吧,”程穗说。

    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于浮青的店,他坐在老爷椅上眯觉。

    池朝将他拍醒。

    于浮青低骂一声“操”。

    “你们两个怎么来了?”于浮青坐直。

    “路过,”池朝搬了两张椅子过来,两个人坐下。

    “于老板最近收了什么新货?”程穗笑问道。

    于浮青让他们这么叫他的,说自己开店成老板了,得体验一把被这么叫的感觉。

    “程小姐进去看看,”于浮青指了一排架子,“那儿新收了一些卡片机。”

    程穗刚坐下没一分钟,又站起来往里面走。

    门口两个人在聊天。

    于浮青准备造出惊艳世人的那首曲子一直没什么头绪,现在还只有开头。

    之前池朝帮忙作的曲都是些小曲。

    他提来心烦,转而去问池朝新歌怎么样了,“我记得你之前说要写首新歌,到哪一步了?”

    “快收尾了。”

    “挺好的。”于浮青:“可以期待一下你的solo了。”

    池朝笑:“你怎么知道是solo。”

    “无意中看见了一句歌词,写给程小姐的吧。”

    “嗯。”

    程穗拿了一个卡片机过来,“聊什么呢你们。”

    “说今晚吃什么。”于浮青说:“之前不是说请你们来我家吃饭?正好,今晚露两手。”

    她看向池朝。

    池朝点头:“想吃什么直接跟他报菜名,不用客气。”

    “滚蛋,”于浮青摸出一根烟,“你们还是和我客气点吧,入乡随俗,我做什么你们吃什么。”

    上回的翻车,烙在他心里了。

    天之骄子,在做饭上栽跟头。

    那卡片机于浮青送她了,没收钱。

    他说到时候两个人结婚,份子钱他就少给点。

    这次没翻车,中规中矩,除了盐少了。

    于浮青给自己买了个洗碗机,程穗本来想帮忙收拾一下,他指了指洗碗机,说:“待会它收拾。”

    从于浮青家里出来。

    两个人又去看了场电影,县城的影院挺拉胯的,排片少,设备也不怎么样。

    将就一下。

    看了最近热映的爱情片,索然无味。

    两个人坐最后一排,前面还坐了几对小情侣。

    有些不安分。

    程穗看着大荧幕,走神。

    出了影院她也不知道到底讲了个什么故事,最后结局怎么样了。

    池朝弹了一下她脑门,“心不在焉的,想什么?这两天都怪怪的。”

    “我哪有,”程穗摸了摸自己的脑门。

    刚那一下真用力。

    池朝:“行,没有心不在焉,那前面电影的结局是什么?”

    鬼知道。

    程穗胡扯:“男女主在一起结婚了。”

    “还说没心不在焉,”池朝勾住她脖子,“怕是整部电影你只看了个片头。”

    错了,别说片头,连广告都没看。

    程穗装死。

    一到家,池朝就将人亲了好一阵。

    直到她败下阵。

    他的手游弋在她身上的每一寸骨骼。

    指尖轻轻拨弄。

    人置身于潮湿之中,程穗仰起脖子。

    池朝的手覆上她的手背,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入缝隙,十指交扣。

    沉声呼吸,话音落在程穗的耳边,一字一句砸进耳蜗:“程穗,别把我当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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